早晨八点,市郊红星罐头厂。
两扇生锈的铁栅栏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黑色的桑塔纳轿车缓缓驶入厂区,轮胎碾压过满地碎煤渣,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车后跟着一辆军用吉普,赵铁柱带着四名穿黑西装的安保队员跳下车,迅速散开,把控住厂区大门的几个关键视线死角。
许意推开车门,踩着高跟鞋踏上满是油污和泥水的柏油路。
冷风夹杂着浓烈的铁锈味和烂苹果发酵的酸臭味,直往人鼻腔里钻。
许意拉紧了身上的驼色大衣,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占地极广却死气沉沉的厂区。
三层高的红砖主厂房外墙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水泥骨架。
厂房顶部的几个排气扇早已经停止运转,扇叶上结满了厚厚的黑色油垢。
院子角落里堆着小山一样的废旧铁皮桶,几只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着食物,听到脚步声,嗖的一下窜进了草丛。
陆征从驾驶室走下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拉链拉到顶端。
他走到许意身边,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从北边吹来的寒风。
“老刘他们进去了。”
陆征下巴微抬,指向厂房侧面的仓库大门。
许意迈步朝仓库走去。
仓库大门前,采购部经理老刘正带着三个会计,拿着大铁钳子对付门上的黄铜挂锁。
咔嚓一声脆响,拇指粗的锁梁被硬生生剪断。
老刘用力拉开两扇沉重的木门。
一股浓烈的霉味和灰尘扑面而来。
许意屏住呼吸,抬手挥散眼前的灰尘,迈步走进昏暗的仓库。
仓库面积很大,但里面空荡荡的,除了靠墙堆放着几十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中间全是大片空地。
老刘拿着手电筒,光束在空荡荡的仓库里扫射。
他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声音发紧:“许总,不对劲,昨天陈厂长给我们的交接清单上,这里应该存放着两吨白糖和一千五百箱成品黄桃罐头,现在全没了。”
许意走到一个木箱前,伸手抹了一把箱子表面的灰尘。
她掀开没有封口的木箱盖,里面装的全是生锈的废铁钉和烂棉纱。
“赵建国跑路前,把能变现的物资全倒卖了。”
许意拍掉手上的灰尘,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陆征走到仓库最深处,他蹲下身,手指在地面的车轮印上捻了一撮泥土。
“轮胎印很新,花纹很深,是东风大卡车。”
陆征站起身,拍掉指尖的泥土,“昨晚刚运走的,他们走得很急,连地上的散落的白糖都没来得及清扫。”
许意顺着陆征的视线看过去,水泥地上确实散落着一层白花花的糖粒,已经被鞋底踩成了黑色的污垢。
老刘直跺脚:“这可是几十万的货款啊!赵建国这个王八蛋,把厂子掏空了留给我们!许总,咱们现在报警吧!”
“报警抓谁?抓一个已经跑路的人,还是抓那些可能参与倒卖的厂里职工?”
许意转头看着老刘。
老刘愣住了。
许意冷笑一声,转身走向相连的生产车间。
“赵建国敢在签字交接的当晚把物资运走,厂里绝对有内鬼配合。”
许意推开沉重的车间铁门,“现在报警,大张旗鼓地查,只会把那五百号已经饿了三个月肚子的工人逼到我们的对立面,他们会觉得,我们接手厂子的第一件事不是发工资,而是抓人。”
车间里的光线比仓库明亮一些,阳光透过高处破损的玻璃窗照进来,光柱里满是翻滚的灰尘。
一条六十年代苏联产的半自动化流水线横亘在车间中央,钢铁机身庞大笨重,表面涂着一层剥落的绿漆,到处都是暗红色的铁锈。传送带上的橡胶已经老化开裂,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橡胶味。
许意走到流水线前,手掌贴在冰冷的钢铁机身上。
“核心部件还在。”
许意屈起手指,敲了敲机床的铸铁外壳,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这台机器虽然老,但底子厚实,只要更换电机和传动轴,再加装我们的自动化控制面板,完全可以支撑起第一阶段的产能。”
陆征站在她身后,目光如炬,扫视着车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外面有人。”
陆征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许意收回手,转头看向车间窗外。
隔着满是污垢的玻璃,她看到厂区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群人。
两三百个穿着破旧蓝色工装的工人,三三两两地蹲在墙根下,或者靠在生锈的铁桶旁。
他们手里拿着旱烟袋,或者揣在袖筒里,没有人说话,但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着车间的大门。
那是五百个饿着肚子的工人。
他们死死盯着许意,手里攥紧了工具。在他们眼里,许意不是来救厂子的救世主,而是来瓜分他们最后一点骨血的资本家。
老刘顺着窗户看出去,吓得后退了一步,撞翻了旁边的一个空铁桶。
哐当!
铁桶在水泥地上滚动,发出巨大的噪音。
外面的工人们听到声音,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
几个年轻力壮的工人站了起来,手里拎着管钳和铁锹,朝车间大门的方向走了两步。
赵铁柱带着四个安保队员立刻上前,在车间门外排成一字人墙。
黑色的西装和蓝色的工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周围安静下来。
“许总,人太多了。”
老刘声音发颤,“要不咱们先从后门撤吧,等警察来了再说。”
许意没有理会老刘,她走到窗前,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外面那群人。
“陈老头签了字,但他没把消息告诉工人。”
许意看着人群最前方一个领头的壮汉,“他在等我们表态。”
“先施恩,还是先立威?”
陆征走到她身侧,看着外面的动静。
“一味施恩,他们会觉得我们软弱可欺,以后这厂子没法管。”
许意收回目光,走向车间大门,“一味立威,会激起民变。”
她伸手握住车间大门的铁把手。
“老刘,把财务带来的现金箱子提过来。”
许意下达命令。
老刘赶紧招呼两个会计,提着三个沉甸甸的黑色密码箱跑过来。
许意用力拉开大门。
寒风夹杂着几片枯叶卷进车间。
许意大步走出车间,站在台阶上。
两三百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人群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领头的壮汉手里拎着一把大号管钳,管钳在手心里拍打着,发出啪啪的声音。
他盯着许意,粗声粗气地开口:
“你就是那个要买咱们厂的许老板?”
许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老刘。
“把箱子打开。”
三个黑色密码箱被平放在台阶上。
咔哒,咔哒,咔哒。
锁扣弹开。
许意弯下腰,双手掀开箱盖。
一摞摞红红绿绿的十元大钞,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箱子里。
人群中传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许意直起身。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沓大团结,手指拨弄了一下边缘。
许意将那沓钱重重拍在旁边的铁皮机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