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梅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相信葡萄牙人会有信用。
她站在旗舰“青龙号”的船头,看着远处马六甲海峡的入海口。按照她离开时的约定,葡萄牙人应该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据点里,等她回来继续谈判。
但现在她看到了什么?
海面上密密麻麻的葡萄牙战舰,至少三十艘。岸上新建的炮台,炮口正对着海峡航道。还有那些在港口里进进出出的小船——那不是商船,是倭寇的快速桨帆船。
“大人,”杨希恩走到她身边,脸色比锅底还黑,“咱们走了多久?”
“半年多吧。”
“半年多,他们就把马六甲变成军事要塞了。”
华梅点点头:“葡萄牙人的工作效率,用在正道上多好。”
杨希恩叹了口气:“现在怎么办?直接闯进去?”
“闯进去?”华梅看了他一眼,“你是想让我给那些炮台当活靶子?”
“那怎么办?”
华梅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看着身后跟随她远航归来的舰队——十二艘主力战舰,二十多艘辅助船只,还有从澳大利亚带回来的“特殊装备”。
“先找个地方下锚,”她说,“我需要好好想想,怎么给这些葡萄牙朋友一个惊喜。”
三天后,葡萄牙驻马六甲总督阿尔瓦雷斯站在他的办公室里,心情很好。
半年多前,那个该死的中国女人带着她的舰队离开了马六甲。他当时还担心她会很快回来,结果她一去就是大半年,据说是去了什么“南方大陆”。
南方大陆?笑话。那地方要真存在,早就被葡萄牙人发现了。
“总督大人,”副官进来报告,“我们的侦察船回来了。中国舰队就在海峡北面二十里的地方下锚,没有动静。”
阿尔瓦雷斯笑了:“不敢过来了?看来那个女人也知道怕。”
“大人,我们要不要主动出击?”
“不急,”阿尔瓦雷斯摆摆手,“等我们的倭寇朋友们再骚扰一下大明沿海,等他们朝廷把注意力都放在剿匪上,我们再收拾这支孤悬海外的舰队。到时候——”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我要把那个中国女人的船头砍下来,挂在我的办公室里当装饰。”
副官打了个寒颤,决定不追问总督大人的收藏癖。
与此同时,二十里外的中国舰队锚地,华梅正在和她的船长们开会。
“根据这几天的侦察,”杨希恩指着海图,“葡萄牙人的主力舰队集中在港口东侧,岸防炮台覆盖了整个航道。如果我们硬闯,至少会损失三到五艘船。”
“那就不硬闯,”华梅说。
所有人看着她。
华梅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阵型——不是传统的雁形阵或者鱼鳞阵,而是一个看似松散、实则暗藏玄机的弧形。
“这是什么?”一个船长问。
“我在澳大利亚学到的,”华梅说,“当地的土着用一种叫‘投矛器’的东西打猎。不是把矛直接扔出去,而是用一个木制的工具延长手臂,让矛飞得更远更准。”
“这和我们打仗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华梅指着阵型图,“你们看,我们的舰队排成弧形,看似分散,但每一艘船的火力都能覆盖同一个点。葡萄牙人的舰队排成传统的线列阵,只有前排的船能开火。我们用弧形的‘投矛’阵型,集中火力打他们的旗舰。旗舰一垮,他们的阵型就乱了。”
船长们面面相觑。
杨希恩皱眉:“大人,这个战术需要极高的协同能力。我们的船长能做到吗?”
华梅看了他一眼:“这半年我教了他们什么?吃饭睡觉还是怎么扔澳大利亚飞矛?”
杨希恩沉默了。
一个时辰后,中国舰队起锚了。
华梅站在“青龙号”的舰桥上,看着身后的十二艘主力战舰按照预定阵型展开。每一艘船的船长都是她亲手训练出来的,每一个水手都经历过无数次演习。
“传令,”她说,“全速前进。目标——葡萄牙旗舰‘圣安东尼奥号’。”
“大人,我们不打旗号吗?”
“打,”华梅微微一笑,“挂龙旗。让他们知道是谁来了。”
阿尔瓦雷斯正在办公室里享用午餐,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混乱的喊叫声。
他放下刀叉,走到窗前。
然后他的刀叉真的掉在了地上。
海面上,一支中国舰队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他们的阵型很奇怪——不是传统的直线,而是一个巨大的弧形,像一张拉开的弓。而弓弦的正中央,对准的正是他的旗舰“圣安东尼奥号”。
“敌袭!敌袭!”副官冲进来,“大人,中国舰队打过来了!”
“废话,我看见了!”阿尔瓦雷斯吼道,“传令,所有战舰出击!炮台开火!”
但已经来不及了。
华梅的舰队在进入炮台射程之前,突然集体转向,利用风向的优势斜插向葡萄牙舰队的侧翼。葡萄牙人的炮手还没来得及调整角度,中国的炮弹已经落到了“圣安东尼奥号”的甲板上。
更可怕的是中国炮手的准头。
按照传统的海战战术,战舰应该在颠簸中尽量瞄准敌船的船身。但华梅的炮手瞄准的是桅杆——那些从澳大利亚带回来的土着投矛手,教会了他们如何计算抛物线,如何利用风速修正弹道。
第一轮炮击,“圣安东尼奥号”的主桅杆应声而断。
第二轮炮击,副桅杆也倒了。
第三轮炮击,船舵被打烂。
“圣安东尼奥号”像一只被拔掉翅膀的海鸥,在海面上无助地打转。
“冲锋!”华梅下令。
十二艘中国战舰同时收起风帆,用桨划水,全速冲向葡萄牙舰队的核心。这不是海战,这是狼群狩猎——每一艘中国战舰都像一头饿狼,死死咬住自己的猎物不放。
葡萄牙人的阵型彻底乱了。有的船想逃跑,却被自己的同伴挡住了去路;有的船想反击,却发现对手已经贴到了鼻子底下,火炮根本派不上用场。
“登船!”华梅第一个跳上了“圣安东尼奥号”的甲板。
她手中的长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银光,迎面而来的两个葡萄牙水手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倒在了地上。
身后,中国水手们如潮水般涌上来。
阿尔瓦雷斯站在船长室的门口,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的中国女人一步步逼近。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是葡萄牙国王任命的马六甲总督!你攻击我,就是和葡萄牙开战!”
华梅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趁我不在,勾结倭寇骚扰我大明沿海的时候,”她说,“怎么没想过开战的问题?”
阿尔瓦雷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华梅提起刀,准备结束这场闹剧。
但就在这时,杨希恩从船舱里冲出来,脸色苍白得可怕:
“大人!下面有东西!您得亲自来看看!”
华梅愣了一下,收起刀,示意手下把阿尔瓦雷斯绑起来。然后她跟着杨希恩走进了船舱。
船舱下面,是地狱。
至少三百名大明百姓被关在狭窄的底舱里,像货物一样堆叠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粪便、汗水和血腥的味道。有的人已经死了,尸体就堆在角落里。
华梅的手在发抖。
“大人,”杨希恩的声音很低,“这些都是被倭寇掳掠来的百姓。葡萄牙人从倭寇手里买下他们,准备运到欧洲当奴隶卖掉。”
华梅没有说话。她走进底舱,在一张张麻木的脸上寻找着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只是想记住这些面孔,记住这笔血债。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年轻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和其他人一样,衣衫褴褛,满脸污垢,蜷缩在角落里。但她的眼睛和其他人不一样——那眼睛里还有光,还有愤怒,还有一种华梅无比熟悉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华梅蹲下来,轻声问。
女子看着她,不说话。
华梅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那上面有一个刺青——一个“李”字。
华梅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掀起自己的袖子,露出同样位置的刺青——也是“李”,但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梅”字。
这是她们李家女儿的传统。小时候,她和表妹一起刺的。
“你……”女子的眼睛突然睁大,“梅表姐?”
华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表妹李翠儿,七年前随父亲出海经商,遭遇倭寇,音讯全无。全家都以为她死了。每年清明,华梅都会给她烧一沓纸钱。
“你还活着,”华梅握着她的手,声音发抖,“你还活着。”
李翠儿看着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在满是污垢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表姐,我就知道你会来。”
华梅把她抱进怀里。
周围的百姓们看着这一幕,麻木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希望——原来这位带兵的女将军,也是会哭的。
良久,华梅放开表妹,站起来。
“传令,”她说,“把所有百姓都带上船。给她们吃的、喝的、干净的衣裳。”
杨希恩犹豫了一下:“大人,三百多人,会拖慢我们的速度。葡萄牙人的援军随时可能到——”
华梅转过身,看着他。
杨希恩看到了她眼睛里的东西,立刻闭上了嘴。
“三百条命,”华梅说,“拖慢速度又怎样?大不了,我亲自给她们划船。”
一个时辰后,中国舰队带着三百多名百姓离开了马六甲。身后,葡萄牙人的要塞还在燃烧。
李翠儿坐在“青龙号”的甲板上,裹着厚厚的毯子,手里捧着一碗热汤。
“表姐,”她看着远处的火光,“你们这半年去了哪儿?”
“澳大利亚,”华梅坐在她旁边。
“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很远的地方,有袋鼠,有考拉,还有一群很会扔飞矛的土着。”
李翠儿想象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听起来像是做梦一样。”
华梅看着她,突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她们一起在院子里捉蝴蝶,一起偷吃厨房里的点心,一起在母亲面前替对方打掩护。
“以后,”华梅说,“你跟着我。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李翠儿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喝汤。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太阳正在落山,把整个海面染成金红色。
杨希恩走过来,站在华梅身边。
“大人,我们的下一个目标是哪儿?”
华梅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这些百姓,”她说,“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我要让葡萄牙人知道,掳掠我大明百姓的代价。”
杨希恩点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身后,李翠儿已经喝完了汤,裹着毯子睡着了。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但嘴角有一丝笑意——那是七年来,她第一次在睡着的时候露出笑容。
华梅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夜色渐深。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头苏醒的猛兽,发出的第一声低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