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璐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在一大清早打开那封信。
她本来计划得很好:睡到自然醒,吃一顿丰盛的早餐,然后去码头看看新到的货物。结果天还没亮,一只鸽子就精准地落在了她的窗台上,还用它那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看,仿佛在说:“起床了,倒霉蛋,有好消息告诉你。”
鸽子腿上绑着一封信。信的来源是赫德拉姆,内容是一份密约的副本。
丽璐看完之后,把信纸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再放下,再拿起来。
“卡米尔,”她对着门外喊,“你过来一下。”
她的伙伴卡米尔揉着惺忪的睡眼走进来:“怎么了?着火了吗?”
“没着火,但比着火更糟,”丽璐把信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卡米尔看了三遍,然后抬起头,表情像吞了一只活青蛙:“这是……认真的?”
“你看这上面的印章,西班牙国王的、葡萄牙国王的、教皇的。你觉得他们像是在开玩笑吗?”
卡米尔沉默了。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繁忙的阿姆斯特丹港口——无数的商船进进出出,桅杆像一片森林,搬运工们喊着号子把一箱箱货物搬上搬下。这是他们花了多少年才建立起来的贸易网络,现在有人想一把火烧了它。
“我们怎么办?”他问。
丽璐站起来,走到窗前,和他并排站着。清晨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不是泪水,是怒火。
“他们想把我们排除在外,”她说,“那就让他们看看,被排除在外的人能做出什么事。”
一个小时后,丽璐的请帖送到了阿姆斯特丹所有有头有脸的商人手里:
“兹定于今日下午三时,于市政厅大礼堂召开紧急商会会议。事关荷兰商业之存亡,请务必出席。——丽璐·阿格特”
“他们会来吗?”卡米尔问。
“会,”丽璐说,“因为我让送信的人加了一句话。”
“什么话?”
“‘不来的人,以后就别想在阿姆斯特丹做生意了。’”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市政厅大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阿姆斯特丹的商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的说丽璐这个黄毛丫头又在搞什么名堂,有的说听说她最近赚了不少钱,有的说不管什么事反正别想让我多掏一个铜板。
三点整,丽璐准时走进礼堂。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的长裙,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那是她做成第一笔大生意时买的纪念品。她的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压迫感。
丽璐走到讲台前,环顾四周。
台下坐着的人,她大半都认识。有跟她合作过的,有跟她竞争过的,有暗中给她使过绊子的,也有当面骂过她“女流之辈懂什么做生意”的。
“诸位,”她开口了,“我今天请你们来,是因为有人想让我们死。”
礼堂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议论声。
“什么意思?”
“谁想让我们死?”
“小丫头片子别危言耸听!”
丽璐举起手里的羊皮卷:“这是西班牙国王、葡萄牙国王和罗马教廷签署的一份密约。你们猜里面写了什么?”
她不等众人回答,直接开始念:
“‘非洲西海岸及几内亚湾,归葡萄牙所有;美洲大陆除巴西外,归西班牙所有;亚洲香料群岛及印度洋航线,由两国共同瓜分。’
“‘任何未经两国许可的海外贸易,均视为海盗行为,授权两国海军对新兴势力船只进行无限制拿捕。’
“‘异端裁判所有权对参与海外贸易的异端商人和水手进行审判。’”
念完之后,她把羊皮卷放下,看着台下鸦雀无声的商人们。
“翻译一下,”她说,“就是我们从现在开始,只要敢去非洲、美洲、亚洲做生意,就会被当成海盗抓起来,扔进大牢,甚至烧死在火刑柱上。”
一个胖商人站起来:“这不可能!我们和葡萄牙人一直有生意往来!”
“你最近有吗?”丽璐反问。
胖商人张了张嘴,没说话。
另一个商人站起来:“西班牙和葡萄牙凭什么管全世界?他们才多少人?他们的船才多少?”
“问得好,”丽璐点头,“他们的确没有足够的力量封锁所有航线。但如果他们联手,如果他们有教廷的支持,如果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地攻击我们的商船——你觉得我们还能撑多久?”
礼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丽璐看着这些沉默的面孔,知道他们开始害怕了。但害怕不是她要的结果。她要的是——
“所以我有一个提议。”
所有人都抬起头。
“我们组建一支联合舰队。不是商船队,是真正的、有武装的、能打仗的舰队。我们去找英国人、法国人——那些也被排除在外的势力,和他们合作。我们一起打破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垄断。”
“你这是要打仗!”有人喊出来。
“对,”丽璐毫不回避,“就是要打仗。但不是我们主动挑起的战争,是他们先宣的战。这份密约就是宣战书。”
“打不过怎么办?”
“打不过就死,不打也是死,你自己选。”
又有一个人站起来:“你知道西班牙的无敌舰队有多少艘船吗?”
“知道。我还知道他们的船又大又笨,我们的船又快又灵活。我还知道他们的水手一半是强征来的,我们的水手是凭本事吃饭的。我还知道他们有国王撑腰,我们有——”
她顿了顿,扫视全场:
“我们有命。不拼,命就没了。拼了,命还在,钱也在,子孙后代还能继续做这份生意。”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一个干瘦的老商人慢慢站起来。他是阿姆斯特丹最老的商人之一,头发全白,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依然锐利。
“丽璐丫头,”他说,“我做了五十年生意。我见过无数人来了又走,见过无数公司起起落落。你是我见过的年轻一辈里,最敢说话的。”
他顿了顿:
“也是最敢做事的。”
他转向其他人:“你们还记得四十年前吗?西班牙人来过,想收我们的港口税。我们怎么做的?”
有人小声说:“我们联合起来,打了回去。”
“对,”老商人点头,“我们打了回去,赢了。为什么?不是因为我们的船比他们好,是因为我们没得选。今天也一样。”
他坐下了,留下一句话:
“我老头子还能凑两条船。算我一个。”
像是什么被打破了,礼堂里开始有人陆续站起来:
“我出三条船!”
“我出一万金币!”
“我把我那批货卖了,全投进去!”
丽璐看着这些人,嘴角微微上扬。
但就在这时,一个阴沉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你们这是自寻死路。”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雅各布·范·德·海顿,VOC的董事之一,阿姆斯特丹最有权势的商人。
他慢慢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巾,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丽璐:
“小丫头,你知道你正在做什么吗?你在煽动这些人对抗国家。西班牙和葡萄牙是强国,他们的背后是王室,是教会。你以为几条破船、几个乌合之众能打赢他们?”
丽璐平静地看着他:“那你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只是想提醒诸位,”雅各布转向其他人,“VOC正在和西班牙方面谈判。我们有望达成协议,保留荷兰在亚洲的部分贸易权。只要大家安分守己,别惹事,生意还能继续做。”
“部分贸易权?”丽璐笑了,“你是指他们施舍给你的那一点残羹剩饭?”
雅各布的脸色沉下来:“小丫头,你说话最好客气点。VOC是荷兰官方的东印度公司,我们代表的是国家的利益。你以为你那个小公司,能和VOC抗衡?”
“不能,”丽璐坦然承认,“所以我才来找大家联合。VOC代表国家的利益?我看是代表你们几个董事的利益吧。”
雅各布冷哼一声:“随你怎么说。但我警告你,今天的会议内容,我会如实向政府报告。你煽动商界对抗友邦,这是破坏国家外交的行为。你等着政府的调查吧。”
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
“还有,丽璐小姐,听说你们公司的下一次股东大会快到了?到时候,咱们好好聊聊。”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礼堂里再次陷入沉默。
丽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表情平静得让人害怕。
卡米尔悄悄凑过来:“他什么意思?股东大会怎么了?”
丽璐没有回答。
但她心里清楚得很——VOC要对她下手了。
会议结束后,商人们陆续散去。有的当场表态支持丽璐,留下了联系方式和出资意向;有的说要回去考虑考虑;有的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复杂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就离开了。
丽璐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刚坐下,霍金斯就冲了进来。
他的表情比平时更加阴沉——对于一个看起来就像刚从海盗船上下来的男人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出事了,”他把一张纸条拍在桌上,“我的人截获的。”
丽璐拿起纸条,扫了一眼。
纸条很短:
“已与VOC达成协议。股东大会之日,吞并丽璐公司。所有资产并入VOC。事成之后,她的航线归我们,她的船队归你们。——致雅各布·范·德·海顿”
落款是一个丽璐不认识的签名,但下面的印章她认识——
那是西班牙驻尼德兰商务代表的印章。
丽璐把纸条放下,靠在椅背上。
“所以,”她慢慢说,“VOC和西班牙人联手了。他们要在股东大会上吞掉我。”
霍金斯点头:“应该是这样。他们掌握了多少股份?”
“我算过,加上我自己的,大概有四成。剩下的六成分散在几十个小股东手里。如果VOC能说服足够多的小股东……”
“他们就赢了。”
“对。”
霍金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打算怎么办?”
丽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阿姆斯特丹的夜景正在降临,运河两岸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那些灯火下面,是无数普通人的家——水手、搬运工、小商贩、手艺人。他们和她的生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霍金斯,”她突然问,“你觉得我做生意是为了什么?”
霍金斯愣了一下:“赚钱吧?不然还能为什么?”
“一开始是为了赚钱,”丽璐点头,“但现在不只是了。”
“那是什么?”
丽璐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有光在跳动:
“我不想让那些人——那些坐在宫殿里、拿着权杖、自以为自己能决定一切的人——告诉我,我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我不想让我的水手们,哪天出海之后,再也回不来,只是因为某个国王签了一份该死的文件。”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纸条,看着上面的字:
“股东大会之日,吞并丽璐公司。”
她笑了。
“既然他们想在股东大会上动手,那就让他们来吧。”
霍金斯皱眉:“你有把握?”
“没有,”丽璐坦然承认,“但有一个道理是我在市场上学会的——当所有人都觉得你要输的时候,往往是你赢的机会。”
她拿起羽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几个字:
“股东大会倒计时:七天。”
然后她抬起头,对霍金斯说:
“这七天,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查清楚VOC到底收买了哪些小股东,用什么条件收买的,这些条件里有没有漏洞。还有——”
她顿了顿:
“帮我约见那个投票反对VOC的股东。他叫什么来着?”
“彼得·范·德·林登?”
“对,就是他。我要请他喝杯咖啡。”
霍金斯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丽璐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份密约,是从哪里截获的?”
“一艘西班牙商船,伪装成荷兰船进了我们的港口。我们的人上去检查时发现的。”
“那艘船现在在哪?”
“还扣在港里。船上的人被关起来了。”
丽璐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太好了。把那个船长带来见我。”
霍金斯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有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丽璐眨眨眼,“就是想跟他聊聊——聊聊他们西班牙人,到底有多想吞掉荷兰人的生意。顺便问问他,愿不愿意在股东大会上做个证人。”
窗外,运河上的小船悠悠划过。远处的钟楼敲响了十一下,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阿姆斯特丹的夜晚总是这么平静。
但丽璐知道,这份平静很快就会被打破。
而打破它的人,要么是她自己,要么是那些想让她死的人。
七天之后,股东大会。
到时候见分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