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德拉姆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在一个下雨天答应了瑞典国王的任命。
“海军提督”,听起来多威风。但他现在站在旗舰“维京号”的甲板上,被北海的冷雨浇得像一只落水的海豹,还得保持一脸严肃的表情——因为他是提督,提督不能在士兵面前打哆嗦。
“大人,”副官卡尔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您真的不需要披件斗篷吗?您的嘴唇已经紫了。”
“这是尊严的颜色,”赫德拉姆面不改色地说,“瑞典海军的尊严就是这个色。”
卡尔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羊毛斗篷,决定不再说话。
信使的船昨天夜里抵达哥德堡,带来了瑞典国王的密信。赫德拉姆本以为是什么好消息,比如“你上次打胜仗表现不错,赏你一座庄园”之类的。结果打开一看——
“西班牙无敌舰队正在北海集结,意图联合丹麦封锁厄勒海峡。你必须立即出击,打破封锁。否则北方同盟的经济命脉将被掐断。朕的国库里还等着收关税呢。——国王克里斯蒂安”
赫德拉姆当时就沉默了。
“大人?”卡尔问,“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赫德拉姆指着地图,“西班牙舰队在这里,丹麦舰队在这里,我们的舰队在这里。对方合围之前,我们必须先打掉一支。但你看看我们有多少船?”
“十二艘?”
“西班牙分舰队有多少?”
“据情报说是……二十五艘?”
“对,”赫德拉姆点头,“而且他们还有岸防炮台的支援。”
卡尔算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大人,我们这是去送死?”
“不,”赫德拉姆摇头,“我们这是去创造奇迹。送死和创造奇迹的区别在于——奇迹活下来的人比较多。”
现在,赫德拉姆就站在创造奇迹的路上。
他的十二艘战舰正顶着风暴,向厄勒海峡的入口驶去。按照情报,西班牙分舰队正在那里等待与丹麦舰队的汇合。
“大人,”卡尔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帆影,“看到了!”
赫德拉姆举起望远镜。灰色的海平面上,密密麻麻的桅杆像一片移动的森林。西班牙人的战舰比情报说的还多——至少三十艘。
“他们又增兵了,”卡尔的声音发颤。
“很好,”赫德拉姆放下望远镜,“敌人越多,胜利的含金量越高。”
“大人,您这是乐观还是盲目?”
“在瑞典海军里,这叫战术自信。”
赫德拉姆转身,对着身后的船长们下达命令:
“升起所有风帆,全速前进!传令各舰,保持楔形阵型,目标——敌方旗舰!”
“大人,风暴这么大,全速前进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翻船?”
赫德拉姆看了他一眼:“翻船也比被西班牙人俘虏强。西班牙人抓了俘虏之后会送去划桨,你愿意在船舱底层度过余生吗?”
卡尔想了想,觉得翻船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风暴越来越大。海浪像发疯的巨兽,一次次扑向甲板。赫德拉姆的舰队在浪尖上颠簸,像十二片随时可能被撕碎的树叶。
但赫德拉姆站在舰桥上,纹丝不动。
“大人,”卡尔忍不住问,“您是怎么站稳的?”
“腿要分开,重心下沉,想象自己是一块礁石。”
卡尔试了试,然后被一个浪头拍倒在地。
“您继续想象,”他爬起来,“我决定采用抱柱子的策略。”
西班牙人也发现了这支来势汹汹的舰队。他们显然没想到,十二艘船敢主动进攻三十艘船的舰队。西班牙指挥官站在旗舰“圣特立尼达号”上,笑得露出了满口黄牙:
“这些北方野蛮人疯了。传令,列阵迎敌!让他们见识见识西班牙海军的厉害!”
但风暴帮了赫德拉姆一个大忙。
西班牙人的战舰又高又大,在风暴中反而更难操控。而赫德拉姆的北欧式战舰,吃水浅、船身灵活,在巨浪中像海豚一样穿梭自如。
“左舵十五度!”赫德拉姆下令,“切入敌方阵型的空隙!”
“维京号”像一把尖刀,从两艘西班牙战舰之间穿了过去。两侧的西班牙炮手还没来得及瞄准,目标已经从眼前消失了。
“开炮!”
赫德拉姆抓住的时机完美无缺——当他的舰队切入西班牙阵型中央时,西班牙人自己的船挡住了彼此的射界。而赫德拉姆的炮手可以从容瞄准最近的目标。
轰隆隆的炮声中,两艘西班牙战舰的桅杆应声而断。
“命中!命中!”
但真正的关键在于丹麦人。
丹麦舰队就在不远处,但他们没有动。丹麦指挥官奥拉夫·比约恩站在旗舰“北海狮号”上,眯着眼睛观察战场。
“大人,我们要参战吗?”副官问。
“不急,”奥拉夫慢悠悠地说,“让他们先打一会儿。谁占上风,我们就帮谁。”
“可是大人,我们和瑞典有盟约……”
“盟约是一回事,利益是另一回事。如果西班牙人赢了,我们帮瑞典有什么好处?如果瑞典人赢了,我们帮西班牙有什么好处?”
副官恍然大悟:“大人高明!”
但赫德拉姆早就料到了这一点。
他派出一艘快艇,冒着炮火靠近丹麦舰队。快艇上的使者举着白旗,用最大的嗓门喊话:
“瑞典提督赫德拉姆大人有话带给比约恩大人!”
奥拉夫示意放他过来。
使者被吊上甲板,浑身湿透,但腰杆挺得笔直。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奥拉夫打开信,扫了一眼。
信的内容很简单:
“比约恩阁下:
你我皆知,今日之战,决定的不只是厄勒海峡的归属,更是北欧诸国的尊严。
西班牙人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贸易,是为了征服。他们今天要的是海峡,明天要的就是哥本哈根。
你可以选择观望,等待胜利者分你一杯残羹。
你也可以选择现在,与我并肩而立。
三百年前,我们的祖先在北海并肩抗击海盗。三百年来,北欧的荣耀从未屈服于南方的王权。
今日,我以一介骑士的身份问你:
你还记得祖传的剑上刻着什么吗?
——赫德拉姆·约阿其姆·柏格斯统”
奥拉夫盯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副官小心翼翼地问:“大人,祖传的剑上刻着什么?”
奥拉夫缓缓拔出自己的佩剑,剑身上果然刻着一行古老的北欧文字:
“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战场。赫德拉姆的舰队已经被西班牙人包围,形势岌岌可危。但那面瑞典国旗,在风暴中依然高高飘扬。
“传令,”奥拉夫深吸一口气,“全军出击!目标——西班牙舰队!”
副官愣住了:“大人,您决定帮瑞典了?”
“不,”奥拉夫摇头,“我决定帮北欧。”
丹麦舰队升起风帆,全速冲向战场。
正在指挥作战的赫德拉姆看到远处出现的丹麦旗帜,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大人,丹麦人来了!”卡尔兴奋地大喊。
“我知道,”赫德拉姆点点头,“他们会来的。”
“您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知道他们祖传的剑上刻着什么。”
丹麦舰队的加入彻底改变了战局。三十艘西班牙战舰被十二艘瑞典战舰和十五艘丹麦战舰夹击,阵型瞬间崩溃。
西班牙指挥官站在“圣特立尼达号”上,脸色铁青。他原本以为丹麦人至少会保持中立,没想到这帮北方野蛮人竟然真的并肩作战了。
“撤退!撤退!”他下令。
但来不及了。
赫德拉姆的旗舰已经逼近。两艘船在风暴中擦舷而过,瑞典水手抛出抓钩,死死勾住西班牙战舰的船舷。
“登船!”赫德拉姆拔出剑,第一个跳了上去。
西班牙水手被这群不要命的北方人吓呆了。他们见过海盗,见过疯子,但没见过穿着湿透的制服、嘴唇冻得发紫、眼神却像饿狼一样的正规海军。
半个时辰后,“圣特立尼达号”上已经升起了瑞典国旗。
西班牙指挥官被五花大绑押到赫德拉姆面前。他看着这个浑身湿透但依然挺得笔直的瑞典提督,忍不住问:
“你们北方人……都不怕死吗?”
赫德拉姆看了他一眼:“怕。但更怕活着的时候没脸见祖宗。”
战斗结束后,赫德拉姆和奥拉夫在“圣特立尼达号”的船长室会面。
“多谢,”赫德拉姆简短地说。
“不必谢我,”奥拉夫摆手,“谢你自己那封信。你要是写得差一点,我现在还在旁边看戏。”
两人相视一笑。
就在这时,卡尔从船舱深处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密封的羊皮卷:“大人,我们在船长室里找到了这个!藏在暗格里!”
赫德拉姆接过,拆开封印。
羊皮卷上的内容让他的笑容凝固了。
奥拉夫凑过来看,脸色也变得凝重。
那是一个密约——《瓜分世界密约》。
签署方:西班牙国王、葡萄牙国王、罗马教廷代表。
内容:将全球殖民地重新划分。非洲归葡萄牙,美洲归西班牙,亚洲由两国共同瓜分。而北欧诸国、荷兰、英国等新兴势力——全部被排除在外。
密约的最后一条写着:
“任何未经两国许可的海外贸易,均视为海盗行为。授权两国海军对新兴势力的船只进行无限制拿捕。异端裁判所有权对参与海外贸易的异端商人和水手进行审判。”
“异端裁判所,”奥拉夫喃喃道,“他们连我们的灵魂都想管?”
赫德拉姆没有说话。他盯着那份密约,眼神越来越冷。
“大人,”卡尔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该怎么办?”
赫德拉姆抬起头,看向窗外。风暴已经过去,海面重新变得平静。夕阳的余晖把云层染成金红色,像一场无声的火焰。
“把这份密约复制十份,”他说,“一份送给瑞典国王,一份送给丹麦国王。剩下的,派人送给丽璐、拉斐尔、华梅、伍丁、蒂雅、佐伯。”
“大人,您的意思是……”
赫德拉姆转过头,看着奥拉夫:“比约恩阁下,你有没有兴趣签一份新的盟约?”
“什么盟约?”
“所有被这份密约排除在外的人,联合起来。不让他们瓜分世界,我们就自己分。”
奥拉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这封信,写得比刚才那封还短。但我听懂了。”
他伸出手。
赫德拉姆握住。
夕阳下,两位北欧提督的手握在一起。而在他们身后,那份《瓜分世界密约》正被海风吹得哗哗作响,像一头即将苏醒的猛兽,发出的第一声低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