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德雷克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在那天早上睁开眼睛。
如果他不睁开眼睛,就不会看见加勒比海的太阳。如果看不见太阳,就不会想起昨天发生的事。如果不想起昨天的事,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如果”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找不到巢的蜜蜂。
弟弟的脸在他脑海里浮现——那张在火药爆炸前扭曲的脸,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那句“母亲从未后悔嫁给西班牙人”。
德雷克闭上眼睛。
没用。闭着眼睛看得更清楚。
“船长,”他的大副汤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您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时辰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德雷克睁开一只眼睛看他:“你觉得我现在有胃口吗?”
汤姆想了想:“没有。但船上的厨师做了一份煎鱼,您不吃的话,他就得倒掉。他那人您知道的,最恨浪费食物,会念叨一整天。”
德雷克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鱼在哪儿?”
有时候,逃避现实的最好方式就是吃饭。德雷克深谙此道。
他刚啃完第三条鱼的尾巴,了望手就从桅杆上喊下来:“船长!右前方发现船只!三艘……不对,四艘!像是私掠船!”
德雷克放下鱼骨头,抓起望远镜。
没错,是私掠船——那种挂着英国旗但干的事和海盗差不多的船。四艘排成一列,正慢悠悠地朝他们的方向漂来。船上的人看起来状态不太好,有的靠在船舷上,有的躺在甲板上,桅杆上的帆也破破烂烂的。
“这是打了败仗?”汤姆问。
“不像,”德雷克皱眉,“更像是……被扔下了。”
两刻钟后,德雷克登上了那艘最大的私掠船。
船上的人确实被扔下了——被西班牙人扔下的。他们在一个月前袭击了西班牙的一支小型运输船队,成功抢到了货,但返航途中遭遇风暴,船受损严重。他们本来想去最近的英国殖民地修船,结果发现那里已经被西班牙人“友好访问”过,拒绝收留他们。
更惨的是,他们的补给快用完了,淡水只剩三天的量。
“所以你们就在这儿漂着等死?”德雷克问。
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看起来比其他人都精神一点,但也只是一点——左眼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疤,走路还有点跛。
“弗朗西斯,”那人说,“好久不见。”
德雷克愣住了。
那张脸虽然多了道疤,但他不会认错——杰克·霍金斯,他当年的副手,和他一起劫过西班牙人的船,一起在牙买加的酒馆里喝到天亮,一起被英国海军追着跑过三条街。后来两人因为一次分赃不均闹翻了,杰克带着自己的船队单干,再也没见过。
“杰克,”德雷克的声音有点复杂,“你混成这样了?”
杰克苦笑:“说来话长。简单版就是:西班牙人抢了我们的补给,风暴抢了我们的船,现在命运把你送到我面前。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德雷克看着周围那些面黄肌瘦的水手,沉默了一会儿。
“我船上还有一些补给,可以分你们一点。”
“一点?”杰克的眼睛亮了,“弗朗西斯,我就知道你是个重情义的人!不过——”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我们不光缺补给,还缺一个能带我们翻身的船长。怎么样,回来吧?这些人都是好手,加上你的指挥,咱们还能像当年一样,劫他娘的西班牙船,发他娘的大财!”
德雷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蒂雅的脸。那个女人把一支舰队交给他,让他巡航加勒比海,保护“自由联盟”的航道。她说:“德雷克船长,我相信你。”
她相信他。
“我有船长了,”德雷克说。
杰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那个土着女人?弗朗西斯,你不是认真的吧?一个女人,还是个土着,让你当她的手下?”
“她不是土着,她是印加王族后裔。而且她不是让我当手下,是让我当盟友。”
“盟友?”杰克笑得更大声了,“盟友是什么?有肉吃吗?有钱分吗?弗朗西斯,你变了。当年那个在牙买加喝醉酒说要抢遍加勒比海的人,现在给人当跑腿的了?”
德雷克握紧了拳头。
汤姆在旁边小声提醒:“船长,冷静,冷静。他故意的。”
德雷克深吸一口气,松开拳头。
“杰克,我可以给你们补给,也可以帮你们修船。但我不回去。”
杰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起笑容。
“那也行,”他说,“至少帮我们把这批货分了。”
他朝身后的船舱努了努嘴。
“什么货?”
“西班牙人的运金船。我们抢的那批。虽然船破了,但货还在。正好你来了,帮我们主持公道——谁该分多少,你当年最擅长这个。”
德雷克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杰克走进了船舱。
船舱里堆满了箱子。大的小的,木的铁的,整整齐齐码了一地。杰克打开其中几个,里面是金条,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诱人的光。
“这批货至少值五万金币,”杰克说,“够我们所有人吃三年。”
德雷克点点头,开始估算怎么分。他当年确实擅长这个——按功劳分,按损失分,按受伤程度分,分得清清楚楚,没人有怨言。
但当他走到船舱深处时,他停下了脚步。
角落里堆着几个与众不同的箱子。那些箱子是金属的,表面有复杂的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这些是什么?”德雷克问。
杰克看了一眼:“不知道,西班牙人从欧洲运过来的,说是给新大陆某个大人物的礼物。我们本来想打开看看,结果怎么也打不开。邪门得很。”
德雷克蹲下来,仔细看那些花纹。
花纹的中心是一个图案——六角星,中间有一只眼睛。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星陨会”的标志。他在蒂雅那里见过,在之前截获的情报里见过,在——
等等。
六角星旁边还有一圈更小的图案。德雷克凑近看,那是一圈纹章——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纹章,像是一条蛇缠绕在十字架上。
“这纹章是什么?”他问。
杰克耸耸肩:“不知道。可能是哪个西班牙贵族的家徽吧。”
德雷克站起来,脸色凝重。
“杰克,这批箱子不能动。”
杰克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这背后的事,比你想的要大。”
那天晚上,德雷克没有睡。
他坐在自己的船舱里,面前放着一张纸,上面画着那个纹章。他在回忆里拼命搜索,想知道自己在哪见过类似的东西。
然后他想起来了。
拉斐尔。
那个葡萄牙年轻人,曾经在一次聊天中无意中提到过,他母亲的家族有一个古老的纹章——“一条蛇缠绕在十字架上,象征智慧与信仰的结合”。
德雷克当时还开玩笑说:“你们贵族就是讲究,连个纹章都能编出故事来。”
现在,那个纹章出现在“星陨会”运往新大陆的箱子上。
第二天一早,德雷克找到杰克。
“我想好了。这批箱子,我带走。”
杰克的脸沉下来:“弗朗西斯,你这是什么意思?货是我们抢的,凭什么你带走?”
“因为这些箱子关系到的不只是钱,”德雷克说,“是很多人的命。”
“谁的命?那个土着女人的命?”
德雷克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杰克,眼神平静得让人发毛。
杰克被这眼神看得有点心虚,但他还是梗着脖子说:“弗朗西斯,你今天要是把箱子带走,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就一笔勾销。”
德雷克沉默了一会儿。
“杰克,”他说,“你还记得咱们当年为什么闹翻吗?”
杰克愣了一下。
“因为分赃不均,”德雷克说,“你说我分得少,我说你贪心。但真正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咱们眼里只有钱,只有自己。谁多拿一块金币,谁就赢了。谁少拿一块,谁就输了。”
他看着杰克:
“我现在看的不是金币了。”
杰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德雷克转身走向船舱,招呼自己的水手把那些金属箱搬走。
身后,杰克的声音传来:“弗朗西斯,你会后悔的!”
德雷克没有回头。
回程的路上,汤姆忍不住问:“船长,您就这么把箱子拿走了,杰克他们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记恨您?”
德雷克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沉默了很久。
“也许吧,”他终于说,“但有些事,比被人记恨更重要。”
汤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太阳渐渐西斜,把整个加勒比海染成金红色。德雷克的船队正朝着“希望之角”的方向驶去,船舱里那些刻着纹章的金属箱,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德雷克站在船头,脑子里又浮现出弟弟的脸。
但这一次,那张脸上的恨意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也许是理解,也许是释然,也许只是夕阳的光线太柔和,让一切看起来都没那么尖锐。
“船长,”汤姆突然说,“您觉得蒂雅大人会怎么说这些箱子?”
德雷克想了想:“她会先问我为什么没把杰克带回来。”
“那您为什么没带?”
德雷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前方,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海岸线。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有些选择,只能自己做。
而有些答案,只有在走完这条路之后,才会浮出水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