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烛青的话音才落下,又有一道淡漠的声音从身旁响起,抱刀路过的寒锋丢下两个字:“慎言。”
孙思远奋力挣扎,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挣脱掉萧烛青的牵制。
他揉了揉被捂得发闷的嘴唇,一脸委屈又不服气地环顾四周:“你们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就爱拆我的台。”
萧烛青摊手,“自然是站在总捕这边。”
寒锋:“我站王爷那边。”
好家伙,左右两边都有人站队,就是没有一个人顺着自己的话打趣。
孙思远不甘心,眼珠一转朝厨房方向呼喊:“阿阮,快过来评评理!”
阿阮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徒弟,平日里乖巧听话,向来都很向着他,孙思远笃定这一次他定是能找到盟友。
可他才喊完,就听厨房里响起脚步声,紧接着小姑娘清脆的声音传来:“师父,云姐姐喊我,我先去忙咯!”
一道身影“咻”地一下从众人眼前跑没了踪影,压根没打算掺和院里的热闹。
君别影啧啧了两声:“思远,你的徒弟不要你了。”
孙思远顿时泄了气,耷拉着肩膀嘟囔:“真没劲,都没人陪我说笑。”
小院里插科打诨的小插曲很快过去,云清音和君别影先后回房洗漱,洗去身上一路奔波留下的痕迹,整个人都舒坦不少。
待洗漱完,阿阮准备的晚膳已经摆满了一大桌子。
六人围坐在一起吃饭闲聊,酒足饭饱,云清音收拾好心绪,招呼所有人来到她房间,准备开一场正经的议事会。
人陆续到齐,云清音说完王宫一日游的经历后,就将藏在怀中的那片纯金薄纸取出来,平铺在桌面上。
“今日在王宫,我们找到了这个东西。”
她指尖点了点金纸,没有让小伙伴猜的打算,直接开门见山,“这张金纸是一张古墓地形图,上面标注着一座从未被外界发现的千年古墓,就在楼兰脚下这片大漠深处。”
这话犹如平地一声惊雷,除了君别影,其余人眼里都闪过一丝震惊。
孙思远有些咋舌地凑近打量金纸上的纹路,“未出世的古墓藏在账册里?还被三王子拿来招摇撞骗,他莫不是瞎了将真正的宝贝当成无用之物。”
看吧,是个人都会觉得三王子眼瞎。
萧烛青看了眼上面的图腾标记,蹙起眉头道:“楼兰大漠广袤无垠,流沙遍地,能在这种地方藏一座古墓,必然是机关重重,想突破绝非易事。”
寒锋常年行走江湖,见多了各方势力为寻宝争得头破血流的场面,神色有些凝重:“传闻古墓多藏有奇珍异宝,若是消息传扬出去,不止江湖门派心动,各地势力乃至朝中权贵都会闻风而动,到时楼兰这片地界,怕是再无宁日。”
孙思远没心没肺的不怕这些,摸着下巴一脸跃跃欲试:“说实话,未出世古墓的含金量就连药王谷都会心痒,我真想立刻传信回去,喊上谷里师兄弟们过来,一起分一杯羹。”
云清音思忖片刻,摇了摇头:“可以联系药王谷,但不能由我们出面。这座古墓牵扯的利益太大,单凭我们六个人,根本吞不下这块肥肉。”
她顿了顿,说出早已想好的计划:“我的想法是,故意把古墓的消息散播出去,搅乱这一潭浑水,引各方势力前来争抢。”
“我们手握完整的古墓地形图,不用急着现身,直接做那黄雀,等各方人马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再伺机出动,既能避开冲突,也能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这个解题思路没有人持反对意见。
仅凭他们六人,光是破开机关闯进古墓都够呛。
让各路势力打头阵,借力打力,确实合适不过。
君别影取来楼兰的全境舆图,铺在桌面上。
“既决定要行动,那第一步就要先确定古墓的具体位置。”
他抬手示意众人围过来,“大家一起帮忙对照,把金纸上标注的路线和地标,在舆图上一一对应出来。”
所有人围拢在桌前,目光同时落在两张图纸上。
经过一番比对,他们发现金纸上的路线蜿蜒曲折,标注出的地标都是古楼兰地貌的称呼,和如今通用的官方舆图记载不一致,很多走向都做了改动,应该是制作这张金纸时特意留下的防查手段。
孙思远叹息:“还要解密。”
阿阮睁着圆眼仔细地对比,片刻后指着金纸上一处波浪纹路开口道:“你们看这里,画的是大片连绵的沙纹,旁边还有胡杨树标记。我这两日和附近的居民闲聊,他们说楼兰城西百里开外,有一片连片的胡杨林,周围全是流动沙丘,会不会就是这里?”
萧烛青顺着她指的方向,在舆图上找到城西胡杨林的位置,用笔画了个圈做上标记:“有这个可能,古楼兰人习惯用本土植被作为引路标记,胡杨耐旱耐风沙,在大漠里辨识度极高,作为第一处路标合情合理。”
君别影手指沿着金纸上的路线继续向下滑动,目光锁定在一处山形图案上:“往下走的路线指向一处孤山,金纸上标注山体一侧有黑色岩脉。舆图上胡杨林再往西北行百里,有一座黑石崖,山体表层遍布黑褐色岩石,和金纸上的标记吻合。”
寒锋在舆图上画了两笔:“那这就是大致方向。”
孙思远对着金纸上的一段虚线皱起了眉头:“这里的虚线代表地下河吧,大漠深处缺水,古墓大多会依着水源修建。”
他看了眼舆图,说:“黑石崖北侧有一片洼地,底下确实藏着一条季节性地下河,平日里隐在沙层下,只有深冬时节才会露出痕迹。”
几人顺着这条线索不断推演,路线一路向大漠腹地延伸。
金纸上最后的箭头,指向一处被环形沙山包裹的洼地,图纸上还画了一圈太阳图腾作为收尾标记。
云清音全程保持沉默,脑子里将现有线索一一整合,手指最终落在舆图上一处名为落日沙坳的位置,用笔重重圈了起来。
“综合以上所有地标推算,古墓的入口,就在这片落日沙坳之中。”
“此地被沙山环抱,狂风刮起时,流沙会自动掩盖入口,千百年来都难以被人发现,也难怪一直无人探寻。”
“这里地处楼兰大漠腹地,远离城镇,地势也比较隐蔽,和图纸上给出的特征都能对应上。”
折腾到大半夜,古墓具体位置终于被确定下来,云清音等人都松了一口气。
君别影笑着说道:“位置已经摸清,接下来就按计划行事。散播消息这件事交给本王,不出三日,就能让古墓的传闻传遍整个天启。”
“先不用着急。”
云清音抬眸望了眼窗外,深冬夜寒,离过年还有十余天,街头已然挂上红灯笼,冷风扫过枯枝,有不少人已经开始置办年货,年味初显。
“眼下日子特殊,马上就要到年关。忙碌了这许久,大家也该歇一歇,等过完这个年,再着手安排后续事宜也不迟。”
一提到过年,房间里原本热闹的气氛淡了几分。
阿阮的脑袋慢慢垂了下去,小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脸上的落寞显而易见。
孙思远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
阿阮没了亲人,如今又身在异乡,眼看着每家每户都在准备团圆新年,小姑娘难免触景生情。
云清音走到阿阮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放柔声音道:“阿阮别难过,从今往后,我们这些人,都是你的家人。有我们在,这个年不会让你孤单。”
“没错!”
孙思远拍着胸脯笑道,“徒弟别怕,我们一院子人热热闹闹凑在一起过新年,比一般人家还要红火,想吃什么玩什么,尽管开口!”
萧烛青也点头:“往后年岁,我们都陪着你。”
寒锋虽言语不多,也用颔首表达了心意。
君别影更是笑着打趣:“有本王在,保管这个新年过得有声有色,绝不会让你觉得冷清。”
一句句暖心的话语传入耳中,阿阮抬起头,眼眶还泛着红,嘴角却渐渐露出灿烂的笑容。
她没有了家人,可好像又多了很多家人。
低落情绪一扫而空,阿阮一下子来了精神,叽叽喳喳地规划起新年的安排。
“那我们年前要一起去集市买年货,我看到街边有卖红灯笼和春联,咱们院子里也要挂上!还要准备糖果、干果,年夜饭我想亲手做几道拿手小菜,晚上大家还可以一起守岁、放小烟花……”
小姑娘兴致勃勃地说着各式各样的想法,说得眉飞色舞,满心都是对新年的期待。
阿阮逐渐恢复的灵动鲜活让云清音心头一片柔软,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好,都依你,你想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来。”
议事到此结束,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夜色越来越深,院子里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声音。
云清音独自走出房门,顺着墙角木梯爬上屋顶。
冬日的夜晚寒意袭人,夜空澄澈干净,繁星错落,明亮得好似撒了一地碎钻。
她盘腿坐在瓦片上,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指尖摩挲着信封表面,思绪飘回了千里之外的京城。
不知此刻京城是何光景?
远在家中的妹妹云知意,平日里可还乖巧,有没有给绮罗惹事?
绮罗一人独撑京畿处,想必会有不少的政敌刁难,给她暗中使绊子。
京畿处一众同僚,云府上下,许多许多的面孔都在云清音眼前闪过。
到楼兰已有不少时日,一路风波不断,她有段时间没有寄出书信,想来京城里的那些人也该挂念自己了。
望着漫天星辰,云清音放任自己在心里牵挂远方的每一个人,久久没有回神。
身侧有踏在瓦片上“哒哒”的脚步声响起,云清音转过头,看见君别影缓步走到她身边坐下。
他手中捧着两个竹筒杯,是阿阮特意用新鲜竹筒制作的容器,里面装着的饮品还冒着热气。
“夜里风大,天寒地冻的,喝点热饮暖暖身子。”君别影将其中一个竹筒杯递到她手中,杯身散发出的温度,恰好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云清音伸手接过,轻声道了一句:“多谢。”
“你我之间,还用说这些客套话?”
君别影笑了笑,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信封上,“又在给家里人写信,挂念京城的亲人了?”
“嗯。”云清音点头,目光重新望向远方,“也不知楼兰的禁令何时能解除,如今神机一事已经真相大白,作乱的楼凌等人全都伏法,楼恒也顺利坐上储君之位,按道理来说,很快就能恢复城池间的正常往来了。”
“等关卡解封,进出不再受限,”君别影说道,“到时我陪你一起去驿站寄信,帮你搭把手如何。”
“好。”
云清音应声,低头喝了一口杯里的热饮,感受着暖意从喉咙口流进心底,侧头看向身侧的人,随口问道:“王爷可想念京城?”
君别影毫不犹豫地摇头,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脸上,“不想。”
京城里都是尔虞我诈虚伪至极的人,所有人都想在他身上涂些什么,就连他的皇兄,当今天子,对他也是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谈何想念。
倒不如跟在云清音身边来得自在。
云清音挑眉:“那这些日子,你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想你。”君别影直言不讳。
“只想我?”
“嗯。”君别影点头。
云清音心头微动,轻笑道:“王爷心里只装着我一个人,可我心里牵挂着太多人,家人、同僚、朋友,数都数不过来,你难道不觉得吃亏?”
“一点都不觉得吃亏。”
君别影坦然一笑,凤眸里带着温柔的笑意。
“我从不敢奢求你心里只装着我一人。只要在你牵挂之人中,能有我的一席之地,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知道你身负职责,心怀天下,是个行走四方,替万民主持公道的云总捕,又怎敢自私地要求你只为我停留?”
“听你这么说,倒像是我一直在欺负你一样。”云清音打趣道。
“若是能被你欺负,我甘之如饴。”君别影发自真心地回复她。
月光洒在君别影俊秀的脸庞上,少年眼底翻涌的情意毫无保留,明明白白在告诉云清音,他的眼里心里,自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人。
四目相对,周遭只剩下呼啸的晚风与漫天星光。
云清音心头一动,轻声开口道:“低头。”
君别影没有迟疑,乖乖低下头颅。
下一瞬,柔软的触感落在他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