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楼恒的话音落地,殿内原本躁动的人声一点点安静下来,朝臣们互相对视一眼,都觉得今日这场宫宴当真是精彩至极。
自古以来,兄弟阋墙都是王室最不堪的一面。
生在王室,人心终究抵不过贪欲,血脉终究也熬不过权势。
高位之上,太祝脸色沉郁至极,他望着桌案上的一碟卷宗,火气一层一层往上涌。
他怒声开口:“殿前侍卫,将大王子呈上的证据抬上御案,孤要亲自查验。”
两侧侍卫应声,将证据传递到太祝面前。
这一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王座之上那一位的审判。
大王子一脉的官员双拳紧握,压下委屈与不甘,心中暗自期盼这一次能真相大白,太祝能还大王子一个公道。
中立朝臣则是神色凝重,太祝无论选谁,都与国运紧密相连,他们不敢掉以轻心。
而三王子一党的人,脸色都有些泛白,心底的底气正在一点点松散。
他们比谁都清楚三王子的所作所为,若是大王子真的掌握了三王子行恶的证据,他们必定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太祝一页一页细翻呈递上来的证据,越看,脸色越黑。
直到翻完最后一页,太祝整张脸黑成锅底,周身气压更是低得吓人。
他一掌狠狠拍在御案上!
“砰——!”
下方的朝臣齐齐缩了缩脖子。
太祝怒视阶下的楼凌,声色俱厉地说道:“楼凌,你所犯罪孽铁证如山,还有何解释!”
楼凌浑身一震,脸上的张狂得意在太祝的发怒之下褪得干干净净,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做事一向缜密,不该留存的证据早就销毁,心腹用的也都是死士。
而给楼恒下毒的人手也被他灭口,楼恒从何处搜集出的证据?
楼凌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红着眼眶嘶吼:“父王,这是栽赃。楼恒恨我揭穿他的真面目,恨我动摇他的储君之位,所以不择手段污蔑我。”
“您万万不可信他的片面之词!”
太祝见他证据当前仍死不悔改,一味地狡辩,连多余的话都不愿再跟他多说,抬手一挥,手中的证据甩飞出去,劈头盖脸落在楼凌身上。
楼凌被纸页砸得后退了半步,看也不看飞过来的证据,咬紧牙关死活不肯认罪,指着楼恒道:
“证据是假的,全是假的,我没有罪,是他栽赃我!”
楼恒眼底掠过一抹嘲讽,楼凌这副嘴脸当真是恶心至极。
他缓缓开口道:“三王弟说真就是真,说假就是假,当真以为自己就是天理了?”
“方才在大殿之上,你仅凭陈伯安一个叛仆的空口白话,再加一场所谓神机戏法,无凭无据,便当众定我死罪。”
“那时你怎么不说证据不足?怎么不怀疑有人栽赃?”
“如今轮到你的恶行曝光,铁证就摆在眼前,你就张口栽赃、闭口冤枉。”
“板子打在别人身上是理所应当,板子落到自己身上便喊冤跳脚。三王弟这样的心性,何以担当楼兰的储君大任?”
一番话说得满殿朝臣跑偏的心稍稍回正了一些。
是啊。
方才定大王子罪时,三王子全是打嘴炮,无一实证。
如今定三王子罪,倒是铁证确凿。
莫不是真如大王子所言,三王子才是那个罪人。
宫宴进行到现在,全都在反转,朝臣们面面相觑,不敢发一言。
楼凌被楼恒怼得面红耳赤,胸中戾气飙升,当场和楼恒互撕。
楼凌骂楼恒伪善隐忍,假意仁德。
楼恒则是骂楼凌阴狠偏执、祸乱朝纲、残害手足。
楼凌骂一句,楼恒回两句,两人在大殿上吵得乌烟瘴气。
君别影见楼恒楼凌两人的夺储手段竟是互相拆台,没有舞刀弄枪,对这场闹剧多少有些失望。
他凑到云清音耳边吐槽:“这两人争储闹得宫宴大变天,到头来也就只会站在原地动嘴皮子互骂。
“有这功夫吵得面红耳赤,不如亮出本事直接动手定局,何必在这聒噪不休。”
云清音俯瞰着下方乱象,淡淡道:“王爷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古往今来储位之争,哪次不是血流成河,能只动嘴皮子争执的,算已经是最体面的争斗了。
君别影凤眸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狡猾笑意。
他轻声对云清音道:“看着枯燥得很,我去去就来,给你演个好玩的,保准立刻收了这场烂摊子。”
云清音也不追问他要去做什么,只叮嘱道:“小心些。”
君别影笑了笑,身形一晃消失在房梁上。
不多时他便返回,贱兮兮地问道:“怎么样,本王不在这会儿,底下演到哪一步了?”
云清音望着下方争执到白热化的兄弟二人,回道:“吵至大凶,故事即将走向结局。”
果然,她的话音刚落,楼恒与楼凌吵上头准备在大殿之上动手。
太祝忍无可忍,重重一拍御案,厉声怒喝:“够了!”
楼恒和楼凌同时一僵,下意识闭了嘴,双双望向王座上的太祝。
殿内刹那间死一般寂静。
太祝压下怒火,先开口训斥了楼恒:“楼恒,你身为楼兰国嫡长王子,不敢直面大事,反倒避不露面,缺席立国储大典,致使宫外流言四起,朝堂动荡,人心惶惶,此事是你行事不周所致,罚你闭门自省,静心思过。”
楼恒垂下眼,“儿臣谨记父王教诲。”
训完楼恒,太祝愤怒的目光一转,狠狠盯向下方的楼凌,“楼凌,孤问你,你的所作所为,眼里可还有国法,还有孤这个父王和楼兰的江山社稷?”
不然,他怎敢犯下贪墨国库、搜刮民脂、私结党羽、培植私兵、打压忠良、暗害手足等等的罪行。
面对父王的质问,楼凌十分的不甘心。
就差一点啊,他方才就差一点就能得到王储之位。
帝王一言不可更改,该死的楼恒为何冒出来捣乱,怎么就不去死一死。
要他认罪,抵死不认!
楼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父王,请您不要信他,这都是楼恒刻意构陷儿臣的片面之词。楼恒心怀不轨,嫉妒儿臣得天降神机,是天命所归。恳请父王不要被他蒙蔽!”
楼凌至死还在抵赖的模样让上首的太祝彻底心冷,失望地摇头长叹,“楼凌,在铁证面前,你依旧死不悔改,你的心性当真让孤失望,王储之位不适合你。”
这句话,彻底击碎楼凌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短暂的死寂后,跪在地上的楼凌忽地仰天大笑,笑声回荡在大殿中,听得人人心底发寒。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着抬起头,疯狂地大喊:“没错,都是我做的!”
“贪墨国库是我,搜刮百姓的是我,结党营私的也是我,打压忠臣、买凶下毒、一心想要除掉楼恒的人,通通是我!”
他豁然直视高位上的太祝,将多年积怨控诉而出。
“父王,你偏心了一辈子。”
“从小到大,所有人眼里,楼恒沉稳、端正、仁德,是最完美的储君,是你的骄傲。而我,在你眼里永远心性浮躁、急功近利、不堪大任。”
“我哪里比他差?我论聪慧不输他,论勤勉胜过他,论决断强过他!我日夜苦读,拼了命想要得到你的认可,想撑起楼兰的社稷,可你从来不正眼看我。”
“满朝文武也是人人追捧嫡长,从来无人真心待我。”
“凭什么,凭什么生来被偏爱的是他,储君之位天生就是他的?凭什么我拼尽一切,永远只能做陪衬!”
他转头怒扫满殿的人,眼神癫狂又怨毒:“你们这群人只会看人下菜,追嫡追长,一个个随波逐流,趋炎附势,可曾见过我的努力,对我有过半分真心?”
“哈哈哈,没有,”楼凌嘶吼着:“父王眼盲心偏,楼恒假意仁善,你们所有人,全都对不起我!””
“你……”太祝气得浑身发抖,怒斥道:“逆子,简直是满口疯言,无法无天!”
楼凌已然疯魔,再也不顾什么礼法尊卑,父子情分,高举手中那本神机账册,仰头狂笑着。
“我没有错,错的是天命不公,错的是你们识人不明!”
“我有神机在手,得天象加持,我才是天命之子,这楼兰的王位本就该是我的!”
“今日,我便以神机审判善恶,定朝堂是非,天命在我,我看谁能阻我!”
他一手拉住早已惊慌失措的明慧夫人,一手将账册高高举过头顶,神色狂热而狰狞,妄图借所谓天命逆转全局。
也就在他高举账册,将要狂言审判天命的这一刻——
一团鬼火,凭空浮现在楼凌头顶上方。
青色火焰无风自动,诡异地悬浮在半空,看得在场之人瞬间头皮发麻。
下一瞬,青色鬼火从天而降,直直落在楼凌高举起来的神机账册上。
楼凌甚至都还在癫狂之中,就听“轰”的一声,火舌席卷了整本账册,连他额前垂落的发丝都被高温燎得卷曲冒烟。
他满脸狰狞地“啊”了一声,手被烫得不由自主就将燃烧中的账册一抛,丢向角落里。
横梁上的君别影看着下方即将崩盘的场面,眼底染上了笑意。
区区幻术伪造的破册子,也敢妄称神机?
做什么不好非要假借天命糊弄朝堂,审判众人。
他便将这个神机幌子拆得一干二净,让所有人看清,楼凌自欺欺人的所谓天命神机,到底是什么玩意。
身侧的云清音一眼就看穿了鬼火的门道,侧眸看向笑得一脸乖张的君别影,无奈又好笑地说道:“你方才出去,就是去搞的这个?”
君别影眉眼弯弯地点头。
他入殿之初,便趁着宫宴还未开始,就在殿顶撒了一层白磷粉末。
本想以防万一,若被发现时能帮助他和云清音逃跑。
白磷燃点极低,只需些许热气流便可自燃,正好可以用来搞事。
他方才出去,就是搞来了热气,为自燃埋下引信。
不愧是他,时机掐得刚刚好。
“干的不错。”云清音由衷赞道。
下方大殿之中,楼凌甩飞账册后,整个人僵在原地,怔怔看着角落里被自己视为救命稻草的神机,在众目睽睽之下炭化成灰。
他失神地喃喃,“不可能……不可能的……这是天赐神机……是天命佐证……我不会输……我绝对不会输……”
楼恒迅速反应过来,此乃天助他也。
他上前一步,声音响彻整个大殿,义正言辞道:“天降异火,所谓神机当众自燃,此乃天罚示警。”
“古语言真金不怕火炼,天道圣物必是百邪不侵,水火难焚。”
“若此书真是天赐神机,怎会一烧即碎?”
“此册不过是一本惑世欺人的伪册,莫要被蒙骗了去,连天道都看不惯三王弟借伪物欺世,降下天罚,阻止他颠倒黑白,构陷忠良。”
楼恒是懂得抓住时机,每一句都在拆穿楼凌辛苦营造出来关于神机天命的谎言。
殿内众人在一愣一愣中回过神。
“原来神机是假的,从头到尾都是骗局!”
“三王子借妖物蛊惑朝堂,还伪造神机,谋害储兄,简直罪无可赦!”
“幸好老天开眼,不然就要被三王子得逞。”
舆论开始一边倒,楼凌似乎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仍在不可置信地呢喃中。
三王子一党,个个面如土色,脸上写满大势已去的颓败。
不少人眼底都带上了悔意,懊恼自己一时糊涂,选错阵营与大王子为敌,追随三王子自取灭亡。
反观大王子一派,一扫先前的凝重,人人面露喜色,眉飞色舞,冷眼睥睨着三王子这一方的人手。
太祝见伪册已经燃烧殆尽,楼凌彻底疯魔失态,心中再无对楼凌的父子温情,半分犹豫下令。
“妖册惑世,逆子乱朝!”
“来人,拿下楼凌,抓捕所有三王子党羽,全部打入天牢,从重定罪!”
瞬息之间,方才还自诩为天命之子的楼凌,被王宫侍卫按跪在地,包括身旁的明慧夫人在内,他那一党尽数套上枷锁,沦为阶下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