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张庭宇意想不到的是,钟宛楼没有目眦欲裂,只是浑身发抖地坐在原地,十指微微抽搐。
她明白对方已经被“她到底还知道多少”这个想法困在思维怪圈里,可亲眼见到时,还是会觉得有点奇妙。
她立即乘胜追击,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我也是一个妹妹,派去抓你的队伍里有我最爱的哥哥,所以我能理解钟宛星的心情,我那时候在等我哥哥回来,她现在也在等你回来。”
钟宛楼被这番话触动心弦,她微微抬起头,眼里闪烁着最后的倔强。“我不信你知道星星在哪。”
张庭宇指尖拨弄文件,从中抽出一小叠,扬手,纸张如同漫天飞雪般飘洒,慢慢地铺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
其中有几张飞得最远,飘到钟宛楼脚边。
等到她低头仔细辨识纸上的内容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脚下那张被水渍氤氲的纸上赫然是钟宛楼抱着小机器人,躲在草丛中偷看摄像头的身影。
她再次探头,抻着脖子往前看去。
每一张纸上都是一样的格式:两张截图,两张地点标注。黑白印刷,有些不算清晰。
张庭宇轻睨着情绪崩溃、深深低头的钟宛楼,打绺的刘海随着她不甘地动作而摇晃,像廉价的门帘,好似能遮挡她最后的自尊。
她终于合眼,悄悄松了口气。
一切的糊弄、布局,都是为了隐瞒她不能确定对方据点的事实。
而在钟宛楼心神最动摇的一刻,一张半张P出来的监控截图根本不可能会被发现。
“我承认你很聪明,也有一定的反侦察能力,但在我——或者说,‘冥思者’们面前,没有意义。”
张庭宇起身,靴子踩着文件,缓步来到钟宛楼面前,单薄的身躯挡住了审讯室的光亮,将对方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中。
“还有一点。”她直盯着冷汗涔涔的被审者,刻意压低声音道:“是我选择了黎宪文。”
她微微躬身,贴在钟宛楼耳边低语:
“现在,我选择了你。”
钟宛楼抬起隐藏在刘海下的通红的眸子,悲戚地和她对视。
那眼神……完全就是在祈求她的怜悯。
赢了。
张庭宇还没来得及得意,一阵低吼就从身后传来。
“小宇,回来!”
是党飞鹏的呵斥,声音从摄像头传来时有点失真,带着电流声。
趁着钟宛楼还没反应过来的当儿,张庭宇向后连退好几步,最终靠上摆着炮弹的桌子。
“给你五分钟考虑时间。”她低头看了眼手表,紧接着两手抱臂,合上了眼睛,随即在心中嘀咕。
这么一下,把她的神秘感都打破了。
不过也可以变相告诉钟宛楼,这里刚发生的一切都有人看着,就算她死了,也有人会执行她的指令。
这个插曲对张庭宇来说很尴尬,可对于头脑已然混乱的钟宛楼来说,大概约等于不存在。“让我妹妹活,我什么都答应你。”她回答得很快。
“你考虑好再说。”
“你根本没给我考虑的时间!”钟宛楼情绪失控地大喊,“你知道我们住什么地方,就算不知道,等黎宪文把我同伴放给你的时候你肯定也会跟踪他们找到我们的家!就算那个炮弹是假的,你也有的是办法把我们都杀了!我还能考虑什么?”
自我攻略得很彻底啊……张庭宇沉吟一声,没说话。
钟宛楼胸口剧烈起伏,在一段时间的平复后,才咽下不甘道:“我可以帮你找地堡,也可以帮你指认,但之后你要保护我们的安全。”
即使身处这样的绝境,钟宛楼的眼睛还是忍不住滴溜溜地转了转。
从小街坊邻居们就说她聪明,要不是因为那对不争气的父母,她肯定能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
说是帮你找,但这么大个城市去哪找呢?能拖一天是一天。
就像自己不小心把顾客套餐里的饮料弄洒,骗人家说是商家没给,让顾客跟平台索赔就是了。
张庭宇看得出她的表情不对,很快轻哼一声。“十天之内。”
钟宛楼的身体凝固了。
“十天之内找到地堡。”
“你在放什么屁!”钟宛楼再次咆哮。
“不是有其他同伴邀请过你吗?回去找他们,告诉他们你改主意了,之后根据他们的情报,排除一些错误的地区。”张庭宇动作极轻地扣上手提箱的盖子,对钟宛楼的愤怒置若罔闻。“我知道你们一型是很团结的,他们不会不接受你。”
钟宛楼不再挣扎,她低头看向双手,手腕处磨出了一些细小的伤口,血液蹭在手铐上。
“好了,就这样,回家去吧,妹妹还在等你。”
钟宛楼没有抬头,张庭宇也没急着走。
最终,是钟宛楼先开了口。
“我……能不能把星星送到你这来?”
这下轮到张庭宇震惊了,她第一次睁大眼睛,惊异地看着对方,完全不知道钟宛楼到底在想什么。
难道钟宛星也是应钟人?或是有什么特性?
那样的话,钟宛楼不必屈服于她啊?
“可以是可以,为什么?”她问话时,语气依旧冷静。
钟宛楼偏过头,小声道:“星星……没有感染,我的同伴却……都是一型,一起生活,可能一个不小心就……”
说着,她抬起头,脸上有点脏,眼神却坚毅。“我知道你威胁我,只是为了让我帮你做事,我也能看得出,你不是一个嗜杀成性的疯子,但是……那些在寻找一型的同伴有的并非如此,真跟他们打起来,星星在我身边,我保护不了她。”
她还考虑过跟其他一型打架……?她连被六个人逮捕都不怕,却怕那些一型,里面到底有什么样的狠角色?张庭宇皱眉沉思。
“那堆人里也有应钟人?”
“……不止一位。”
张庭宇眉头皱得更紧。
在找地堡的道路上,如果两伙人相遇,她能打得过对方团队吗?
得再申请一点武装力量了……
“我可以向你提供他们的情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许是张庭宇实在是沉默太久,钟宛楼继续急匆匆地补充,生怕她不同意。
张庭宇依旧没急着回话。
跟钟宛楼的会面,本来也是首次与感染者一型这个种族进行的一次理智对话。
她的确成功施压,可她也明白自己是在用情感、利益去动摇这个族群设定中的团结。
这些能动摇他们“天生”的某种联系吗?
她不确定。
需要持续的验证。
她眉头舒展,转而问了另一个自己感兴趣的问题:“你当初是怎么被黎宪文骗的?”
钟宛楼被这突然的话题调转打了个措手不及,可她又只能顺着张庭宇的话头接下去。“其实……”她说得很犹豫,“他没有骗过我。”
“他说为了人类和一型的共存,要对我们进行研究,而因为星星……我答应了。他正如他承诺的那样给我们提供了住处,是我……接受不了实验,特别是那个应钟人志愿者咬舌自尽后……才带了一部分同伴逃了出来。”
张庭宇手指轻敲手臂,姿态依旧从容。“所以第七实验室的崩塌,跟你确实有点关系,毕竟想从那种地方逃出来,不可能一点乱子没出,黎宪文的事故说明没冤了你。”
说罢,她抬眼看向天花板正中央吊下来的摄像头,朝其勾了勾手,示意党飞鹏安排人进来把钟宛楼带走。
“行了,我大概明白了。”她拎起手提箱,离开前给这个明明只有28岁,面容却很沧桑的受审者一个挺拔的侧影。“十天之后要是事没成,无论你妹妹在哪,我都会杀了她。”
“你!”
“但如果你真做到了,就算我死,我也有办法保她一辈子。”
钟宛楼的质问卡在嗓子眼里,没再往外吐。
直到张庭宇的手按在门把手上时,她才再次开口:
“我知道你不信我,不过既然合作,我也会表示一下诚意。”
张庭宇扭头看她。
钟宛楼的脸上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像是强撑,也像是在挑衅。
“我觉得你跟我一样,肯定也想杀黎宪文。”她说。
张庭宇放开门把手,转身正面面对她。
“我做过。”钟宛楼的表情逐渐变得冷峻。“所以我必须提醒你,他是不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