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到毛骨悚然,脊背发凉的不只有钟宛楼。
还有监控室里排排坐的管舟舟、林艺洋和周禾。
管舟舟身下的刀剑停止了震颤。
周禾注意到身边人不再颤抖,明白钟宛楼这是停止了一直以来对她武器的召唤。
她大概马上就要接受谈判,或者说……几乎要认输了。
周禾始终悬着的心沉了回去,心率也变缓,目光重新回到显示器上。
和关押沈悠然的训练室不同,审讯室中有三个摄像头:房间前后各一个,还有一个固定在天花板正中央支下来的立柱上——这是对准审问者的。
张庭宇的正面影像就展示在正中央的显示器上,她对钟宛楼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有点像对着屏幕外的其他人做的。
很奇怪的设计,正常来说不都应该对准犯人吗?周禾兀自琢磨,稍顷,她有了一个推测。
这可能是全景议会考察“冥思者”能力的一环。
怪不得张庭宇把这个叫做表演。
“她明明可以直接告诉对方她什么都知道的……”林艺洋悻悻道。
“不,那样的话,这个女人就不太可能和我们合作了。”
党飞鹏浑厚的声音从三人背后传来。这对极具压迫感的兄妹一前一后,让周禾有种自己是被夹在三明治里的生菜的感觉。
她回头凝视他,等待他的解释。
党飞鹏也自觉道:“‘对方究竟知道多少’这种信息黑箱比直接展示全知更让人恐慌,特别能激发人被迫填补逻辑空缺的焦虑,让人不得不自证清白。”
“然后……说的越多错的越多?”周禾反问。
“对,而且通常来讲她不会立刻戳穿对方的每一个谎言,因为错误前提预设是一个相当常用的让对方放松的手段,只是钟宛楼这个谎说得太差了。”
“她学过这些?”管舟舟睁大眼睛回头问。
“不,她从小就喜欢这样。”党飞鹏老实回答。
他抬眼看向显示器上妹妹那沉着的、对着镜子训练过的标准微笑,不禁神色黯然。
那分明是在家族大部分人脸上都见过的、对争斗十分乐在其中的表情。
身在审讯室中,精神有点紧绷的张庭宇就不知道表哥这些心理活动了。她将手机随手往桌上一扔,敲打声让钟宛楼打了个哆嗦。
就快成了。张庭宇在心中下了个定论,也算是鼓励自己。“别紧张,放松点,其实我也能理解你,一个人拉扯妹妹长大不容易,现在又要照顾那么多同伴,你恨黎宪文,连带着恨我,我都明白。”
大约是对“妹妹”这两个字很敏感,钟宛楼立刻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张庭宇。“你什么意思?”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张庭宇的嘴角弯成内敛的弧度,身体从椅背上离开,微微坐正,眼中的戏谑和自信被隐藏在一片水雾之中。
钟宛楼狐疑地看着她:“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单纯对你愿意集结同伴、照顾同伴,甚至愿意为同伴报仇表示赞赏罢了。”张庭宇再次调整动作,她上半身微微前倾,十指交握放在桌上。
这是一种下意识在划定地盘的姿态。
“你知道吗?”她刻意压低声音,哪怕这个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黎宪文说要把他手里大部分一型送给我。”
如果说刚刚的话是在撩拨,现在的话就是在引爆钟宛楼这个炸药桶了。
果不其然,对面这人额上青筋瞬间暴起,脸颊被愤怒扭曲。被固定在地上的椅子又发出连接处松动的可怖呻吟。钟宛楼身体中那股不安分的力量透过她通红脸庞和紧绷的肌肉传递出来。
“你们俩到底拿我们当什么?!”
摆在小桌板中央的水瓶被震颤掀翻在地,吸管和仅剩的水从瓶口飞出,在水泥地上留下一片水渍。
“你这个人模狗样的臭丫头,跟黎宪文那条狗一样心理变态,我们在你们心里只是商品,还是家畜?我们也是跟你们一样的人!”
“我付出的代价很大。”
钟宛楼的吼叫声太震耳欲聋,张庭宇只能扯着嗓子盖过她的叫骂。她在对方怨毒的眼神中站起来,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用这个换的。”
钟宛楼原本紧咬到咯吱作响的唇齿分开,整个人呆愣地停滞了,十指下意识紧扣小桌板的边缘,整个人从盛怒中冷却了下来。
“你指的是……你的大脑吗?”她犹豫道。
“是。”
张庭宇回答得很迅速,很简短。
钟宛楼的嘴巴张大,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恐惧。
“……你疯了。”她顿了顿道,“你知道黎宪文——”
张庭宇举起桌上那沓文件。“我有他全部实验报告,我比你清楚他在做什么。”
“啪”地一声,文件被轻轻摔回桌面,整理得一丝不苟的纸张略微散开。“不过,感谢你的提醒。”
钟宛楼迟钝地看着她,良久,才两眼失神地摇了摇头。
她小幅度地喘息,试图将脑海中所有繁杂的噪音从耳朵里摇出去,可却无法控制越滚越快的念头。
她在思考,这人为什么要这么干?
现在被关在实验室里的那几个同伴虽说不算老弱病残,但也没她这么特别。他们的体质、战斗力和精神力都是普通人类水平,没有跟她一样的应钟人。
黎宪文留他们做研究倒是能理解,那眼前这人是为了什么?
“你……”钟宛楼咽了口口水。“是不是知道我们一型之间可以互相感知,就像身体被无形的线连着?”
“是。”
“那你……”钟宛楼嘴唇翕张,没有贸然开口。
想把他们当成寻找其他一型敌人的雷达是有可能的,可为此赔上自己,那就自相矛盾了。
排除这个可能后,他们这些一型“雷达”最重要的、也是仅剩的点只有……
钟宛楼战战兢兢地和对面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对视,鼻尖依旧萦绕着那属于上位者的香气,她在短暂地组织措辞后,谨慎道:
“是想通过我们这些一型……寻找地堡吗?”
张庭宇的脸上迸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她难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目光炯炯。“有其他在外面的一型邀请过你,对不对?”
钟宛楼大惊,深深低下头,方才的气焰完全熄灭,只剩下不知作何回应的窘迫。
“你怎么说的?”张庭宇逼问着,话刚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了。
好在钟宛楼没在意。
她瞥了一眼正对着她的摄像头,尽力维持了平静。
“这些你也都知道……?你知道有一型在寻找地堡,也知道他们想袭击地堡吗?”沉默了许久,钟宛楼才低低地挤出一句话。
“所以说你没那个意思?”张庭宇的语气愈发凌厉,提问的速度也越来越快。“那些人现在在哪?”
钟宛楼抬头,想观察她的表情,可仅一眼,她就偏过了头。“金湾区对他们来说太危险了,他们已经走了。”她顿了顿,继续道:“我本来对这种事情是无所谓的,他们找我时,我满脑子都是被遗留在实验室的同伴,我就说如果他们帮忙救人,我们就帮他们,结果他们说我们都是老弱病残,只有我有用,就没强迫我。”
所有的推测都是对的,只要拿住钟宛楼,不光能获取黎宪文的情报,甚至可以拿住其他图谋不轨的一型。张庭宇摸了摸下巴,平静地和她对视,一言不发。
这是她在网上学的一种审讯技巧,叫沉默对峙。
虽说不知道这三脚猫功夫管不管用,不过她在日常聊天需要别人继续说时,也经常摆出这种姿态。
钟宛楼被她看得发毛,也或臆想,或推理出张庭宇的各种谋算,磕磕巴巴道:“你跟黎宪文接触,其实就是为了拿我们当‘雷达’?所以……你才让他们留我的活口,然后……然后你也知道其他一型会联系我?”
“最后这点我不知道,是你主动跟我提出找地堡这件事,我才确定的。”
张庭宇就那样看着她。
钟宛楼脸色煞白,片刻后,惨笑一声。
“我们找地堡是为了在这世上有更多的容身之所,你呢?你寻找地堡……是要背叛人类吗?”
“我永远不会背叛人类。”
“那你为什么……”
“我要你去指证地堡里的同类。”
钟宛楼怔住了,随即喉咙中发出干笑。
那是认为某些事情极其荒谬的笑容。
“这是种族之间的战争,我们虽被称为感染者,但明显只是另一种人类,谁会出卖自己的同伴?”
张庭宇抬手,拨开手提箱的两个卡扣,将箱盖掀了起来。
里面是一架完美嵌在黑色防震海绵中的无人机,还有一枚直径约五指粗、长30厘米的炮弹。
“这是自杀式无人机。”张庭宇沉声解释,“你是希望这颗炮弹落到钟宛星头上,还是黎宪文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