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前,地堡C区燃料仓。
陈喻非迈过几具卫兵的尸体冲进仓库时,空气中已经弥漫起柴油刺鼻的腥味。
而他的面前,就是握着引线、在地堡中和他相依为命的同伴詹一琛。
这小子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刚入职不久,很有干劲,也很聪明,只教一次,就能记住自己全部工作职责,在地堡里也是组长经常表扬的对象。
此时这个年轻人两眼赤红,盯着自己的眼神也充满了纠结。
“非哥,你还要阻止我吗?”他的手在发抖,声音压得极低。
“小詹,咱们已经感知到外面有同伴过来了,没有必要牺牲自己……”陈喻非开口,没敢往前走,只是抬手示意对方冷静。
詹一琛的眼眶瞬间红得更加厉害。
“非哥,就是因为同伴来了。”
陈喻非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同伴们不知道这里是什么情况,他们可能还以为找到了希望,能把我们救出去,但实际上呢?妙姐已经被张副执政官揪出来,如果进行新一轮采血,我们三个暴露是迟早的事,同伴如果带人来,就是带他们来死。”
失踪两天的胡妙也是他们的同伴,他们在地堡中的隐藏全靠身在检测组的她一手策划,她替换他们的血样,保障了地堡全员未感染的假象。
陈喻非感觉有点头晕,他喘息着,一手扶上门框,用舌头润湿了口腔。“咱们真的没到那个地步,张副不可能立刻开始抽血,那样地堡中一定人心动荡……”
“今晚九点,A区封锁!非哥,我不敢赌!”詹一琛失声叫道:“那个老东西太聪明了,他从秦副执政官死的时候就已经着手开始替换妙姐!你知道秦副执政官跟他关系很好吗?你难道希望外面的同伴都暴露在地上的摄像头下,然后一个一个被杀,这样的结果你能接受吗?”
陈喻非动摇了一瞬。
詹一琛也逮住了这一瞬。
他举着紧握打火机的手,指着陈喻非的鼻子恶狠狠地问:“你既然不想摧毁地堡,那你前天为什么不上报,你为什么不发挥自己的大无畏精神,去告诉上级领导,你是感染者一型,你想立功?你觉得他们能容得下你吗?”
“可你知不知道你引爆这里,有多少无辜的人会因你而死?”
詹一琛冷笑一声,像是就在等这句话。“他们这么多天坐在桌子后面,算的就是我们的命,我报复回去,这有问题?我们的族群不需要你这种人,不需要你这种对我行为毫无感激的人。现在引爆,死的只有我们三个,再拖下去,整个省的同伴都不一定怎么死,我不想让任何同伴再因为这里传出去的任何一条命令死掉。”
他的声音里带着宗教般的坚定,仿佛只有自我牺牲才是他唯一的价值。
就在此时,仓库中本就昏暗的灯熄灭了。
陈喻非惊恐地看向四周,却听见詹一琛的狞笑。
“看到没有,你、我和洪致,只有你是例外。”
洪致——他们在地堡中最后的同伴,在电力组工作。
随后,陈喻非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点,在黑暗中摇曳着,仿佛轻轻一吹就散了。
是打火机的火焰。
在烈焰焚身之前,陈喻非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
“非哥,抱歉,但真的来不及了。”
-----------------
远处的轰隆声响起——或者说灯灭的时候,张景辰就已经知道了他的结局。
他站在中控室北侧的控制台前,面前是瞬间熄灭的屏幕和被震动惊动的工作人员,他们纷纷摘下耳机,右手脱离鼠标,东张西望,试图寻找原因。
而他,轻轻握住了身边妻子的手。
郑云涟不见惊慌:“他们狗急跳墙了,你做得不好。”
张景辰悲戚地看着陪他们熬过整整一个月的职工,垂眸苦笑:“我尽力了……抱歉。”
是对所有人,也是对她。
郑云涟偏头看着他,眼神是十年如一日的那种包容。“可惜啊,我们好不容易才把小邱送到女儿身边,晚了一步,我还指望我们的宝贝能来救我们呢,现在第三避难所特别好。”
“是啊……太快了……太晚了……”张景辰拉着她,摸黑来到身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其实我刚才那一刻真的有点后悔,上次没有坚持送你出去。”
“然后呢?”
“然后……我又想着,如果是你想留下来,我应该尊重你。即使你出去,也是以郑云涟的身份,而不是小宇的妈妈。”
郑云涟“扑哧”一笑,与逐渐开始骚动的人群格格不入,语气开始加快。“我大学想跳楼那次,你追到天台,你骂我,说难道我要留你一个人在世上跟所有人解释我并不懦弱吗?”
她勾了勾唇角,靠在他肩上:“我那天也想这么问你来着。”
张景辰笑了笑,揽住了她的肩膀,就像把那时还是女友的妻子从天台边缘抱下来后,搂着她在体育场边上静坐那样。“那我们就在这吧。”
“唉,没给小宇写个遗言,还挺难过的。”
张景辰顿了顿,一如既往地温和。“咱们给她写那两句就算吧。”
一连串闷响传来,坚守一个月从未熄灭的大屏,“啪”地一声脆响,从正中央崩裂。
-----------------
张庭宇回避难所的时候,胡俊兴率先迎了上来,不过他一眼就看出张庭宇情绪不对,身上也满是沙土。
他没有贸然询问对方遭遇了什么,只是顿了顿,跟她说明一个重要情况。“张小姐,今天有一个来自地堡的人找你,叫邱野,是张副的部下……现在在你办公室,你……要见吗?”
党飞鹏下车,上前一步拦在她面前,还没等说话,张庭宇的话音就从他背后传来,回答得很快:“见。”
跟在一行人身后下楼,胡俊兴默然。
出发时明明都兴高采烈的,回来却变成了这样。
他想了很多种情况,而可能性最大的……他心中已经有数了。
张庭宇推开办公室的门时,坐在沙发上的年轻人“腾”一下地站了起来。他穿着灰扑扑的工装和屁股发亮的西裤,下巴一圈青,胡子好几天没刮,来到避难所站在入口出示证件时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的出现,没有经过地堡的正式审批,要不是在张副执政官手下待过,胡俊兴判他是逃兵都不为过。
正当他把人送到,想转头离开时,张庭宇说:“胡主任,您也留在这听一下。”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极冷。
“小宇,你……”党飞鹏抬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你也是,想听就听,不想听就出去。”张庭宇说着,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朝邱野伸出了手。
“您好,邱先生,我是张庭宇。”
邱野原本是不满于张庭宇不在避难所的,进控制中心时还跟在蓝真后面抱怨了几句,可此刻,他表情错愕地和张庭宇握了手,看着她冷淡地坐在沙发上。
“张小姐,我是张副执政官组里的文秘,他把我送出来,就是为了把地堡内现在最新的情况告知于你。”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和一张叠好的纸递了过去。“借秦副执政官的事,他从外面调来了新的检测人员,借减负为由,将原本人马换了下去,之后找出了其中的内鬼。”
邱野说这话时,脸上全是骄傲,棕色的瞳孔也闪闪发亮,充满希望。“具体后续的部署都在这里,你可以看一下。”
张庭宇静坐着,没接u盘也没碰白纸。“爸爸妈妈想让我跟他们里应外合?”
“是。”邱野大力点头。“张副和郑律他们都很信任你,只是你……”
“我什么?”张庭宇抬眸,眼眸黑得像不见底的深渊。
“……没什么。”邱野避开她的视线。“把地图拿来,我告诉你地堡的位置。”
“我去过了。”张庭宇说。
胡俊兴看得出,邱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被点亮。
“啊……啊!不愧是张副的女儿!我就说张副为什么这么信你,原来你真能跟他想到一块去。”
他的语气之高昂,带着年轻人不擅长“溜须拍马”的青涩,丝毫没有察觉这屋里的氛围不对。
“是啊……我总能跟家里人想到一块去。”张庭宇靠在椅背上,盯着静静躺在桌面上的两个物件。“可他们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