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堡沦陷当晚,金湾区就响起了枪声。
党飞鹏根据张庭宇最后一个指示,去将附近几公里哨卡的军人招安过后,回来时脚步沉重。
他轻推开妹妹办公室的门,办公区漆黑一片,唯有卧室门透出暖黄色的光。
推拉门“咯啦”一声,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床头台灯的光打在床上,映照着床上那团身影。
党飞鹏无声进屋,偏头看了眼床头柜,临走前给她准备的粥碗里干干净净。
他感觉胸口一闷。
如果她一口没动还好,可她偏偏吃了。
……她还想撑下去,就这样不言、不动……也不哭。
粥碗旁边是被扔在一边的白纸,半展开着,党飞鹏将其拿了起来,借着灯光能看到上面有两行手写的字。
一行工整锋利,一行隽秀洒脱。
【小宇,爸爸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爸爸不是懦夫。】
【只要你想,就能做到,包括你自己。】
党飞鹏喉头一酸。
他有点不愿意想,妹妹是怎么读完这些的。
再走近一点,他发现张庭宇没睡。
她裹着被子,背对着他,黑发散落,此时正拿着手机,翻看他们一家三口的自拍。
屏幕最上方是不断弹出的通话记录,党飞鹏定睛一看,上面只有两个字:爷爷。
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宇,外公的电话……打到了总控室。”
张庭宇在屏幕上划动的手指顿住了。
党飞鹏垂眸,低声补充:“如果你不想接,我替你去应付。”
蜷在被褥中的人动了动,将头埋得更深,片刻后,缓缓坐了起来。“算了,哥,我去。”
党飞鹏想扶她一把,伸手过去的时候,她似乎下意识想挣脱,最后只哑声说了句“没事”。
她没照镜子,没整理发型,光脚踩进拖鞋,还穿着白天那套衣服,径直离开了卧室。
总控室的人见她过来,都自觉离开,到门外等候,只有党飞鹏跟了进去。
她两手撑在无线电台上,沉默了好半天,才对着话筒低声道:“爷爷。”
“为什么不接电话?”扬声器中传来一阵苍老又严肃的训斥。
张庭宇没说话。
“给你打电话不接,还跟你飞鹏哥闹脾气,张庭宇,你怎么回事!”
张庭宇依旧沉默。
“你现在马上就给我回家!”
“我没有家。”
静默在扬声器中蔓延,最终迎来了爆发。“飞鹏!我知道你在,把她给我带回来!看没看到你舅舅把她惯成什么样了?我要亲自教训这个大逆不道的孩子!”
党飞鹏护着张庭宇,向来都是嬉皮笑脸,打着哈哈的。
在这个家里,没人敢顶撞那位位高权重的老首长。
可此刻,他却不知道从哪涌现出一股勇气,朝话筒低吼:“外公,您别说了!她受不了的!”
不等老人回话,张庭宇又淡淡地接了一句:“您就当我和我那可怜的父母一样已经死了吧。”
语气轻得仿佛话筒这头和那头两个几乎在咆哮的人并不存在。
“你说什么?!”扬声器中传来的声音愈发愤怒,中气十足。“你再说一遍!”
“我说,”张庭宇重复,“我的父母死了,您就当我也死了吧。”
“张庭宇!”
“您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我。”张庭宇说,声音冷漠如冰。“您想要的只是一个可以担得起‘主千军之庭,定四海之宇’的人,就像您为我取这个名字时一样,我配得上,但我不是您想要的。爷爷,别再打电话过来了。”
说罢,她直接转身离去,将老人的咆哮丢在身后,再也没回头。
党飞鹏上前挂断电话,立即追上她的脚步,生怕她出事。
离开房间的时候,她的三个室友都在走廊里等她。
她朝她们摆了摆手,说:“我没事,只是有点想到地上走一走。”
周禾面露难色,显然想开口阻止,却碍于气氛没办法说。她向党飞鹏投来了求助的目光。
正当党飞鹏想当这个坏人的时候,张庭宇用手指梳理了几下自己的长发,忽然轻松道:“没关系,地堡一毁,最后的秩序就没有了,现在这里是我们的战场,不需要再瞒了。”
三个室友都面露惊色,面面相觑。
张庭宇摊开手,脸上浮现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两只眼睛就像一对无机质的纯黑玻璃珠。
“各位,美梦醒了,是厮杀的时候了。”
周禾惊愕,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的意思是……”
“周禾,我们许多准备都是为了今天,没什么不好开口的。”张庭宇将头发理好,拍了拍自己的双颊。“我们不需要压排名,也不需要隐藏身份……”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真名也最好不要再用。”
此话一出,党飞鹏都为之震惊。
这个向来谨慎的妹妹,此时此刻为何会做出如此决定?
而张庭宇像是能听得到他的心声那般,低声解释道:“哥,游戏还剩两个半月,想要进入前10%,掠夺是必然,我只希望这一刻来得越早越好。”
党飞鹏一时间没有回话。
“该占领金湾了。”
张庭宇说着,没征求任何人的意见,朝地上走去。
人防门开,她一步一步从阴影中踱入阳光,步伐坚定地朝大门接近。
时间刚好下午两点钟,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入口处的不少居民都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长袖或短袖T恤,在等待时或多或少擦着汗。
张庭宇的步伐直到入口的卫兵们身后才停下,她脚步极轻,几乎接近无声。
而那些背对着她的卫兵中只有一人回过了头——许玹。
“你为谁做事?”张庭宇开门见山。
“地堡。”许玹回答。
“不允许你进游戏,只允许你将排名压到最低,保证能感知到每一个进入避难所的应钟人,是吗?”
跟在她身后的党飞鹏等人震惊地看向许玹,等待他的回答。
“是。”
“地堡毁了,你自由了。”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许玹问。
“到学院救我,去第五避难所,还有居民入场后坚持守白班,外加故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还算明显。我问过白景灏,他说你原来没有这么闷葫芦。”张庭宇说着,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你闻到我的味道,直接回头了,本来也没打算隐藏了对吧?”
“你说的自由是什么意思?”
“没有地堡的地方遵循丛林法则。”张庭宇目光远眺,落在明显比前几天更惊慌,但还在勉强维持秩序的人群中。“民众不敢作乱因为我们有枪,你呢?”
许玹看了张庭宇一眼,又看了党飞鹏一眼,端着枪,微微低下了头。“我是党队的队员,从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谢谢。”
张庭宇抬起头,整个人沐浴在炽热的阳光中,仰望淡蓝色的天际,黑色的双眼迅速流下几行生理性的泪水。
大约是黎宪文的实验太过分,她的眼睛多少还是留下了些后遗症。
眼泪顺颊而下,经过鼻翼,滋润了干裂的嘴唇,最终没入唇缝中。
她眯起眼睛,瞥见操场上被风卷来的淡粉色桃花瓣,和逐渐浓密的树荫,微风拂过时,都不再带着寒意。
夏天快来了。
张庭宇这个名字太重了,重到像很多东西明明已经毁了,废墟还压在背上甩不掉。
不适合夏天,也不适合从今往后的日子。
她嘴唇翕张,吐出了两个字:
“罗夏。”
“从今天开始……我叫罗夏。”
? ?第一卷结束啦~哈哈哈好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