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9号正午12点,陆朝阳整个人都从副驾驶上被颠起,头顶狠撞在车棚上,疼得呲牙咧嘴,脑袋直嗡嗡。
“你怎么开的车?”他朝身边把着方向盘的殷良怒吼一声。“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自己看看这路面是车能走的吗?你也不是没看到,这几个避难所为了抢物资交火,连迫击炮都端出来了!”开车的人寸头中间有一条狰狞的肉蛇,据他自己所说是年轻时被人砍的。
“你非得往炮坑里开?”陆朝阳气势更甚。和面色凶恶的殷良一比,他的长相可以算得上是小绵羊,可这个末日前的混混除了跟自己顶几句嘴外,也实在乖顺得厉害。“你把我颠了没问题,你把后厢里那个爹颠坏了就惨了。”
作为金湾区人,陆朝阳目睹了从地堡陷落到各家开始争抢地盘的全过程。
避难所之间的火拼,毁掉了大部分曾经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生存空间。
许多民众为了求生,自发组成小聚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扎根生存,艰难地挺过了来自自己人的炮火。
他摇下窗户,呸了一声,嗓子里干得厉害。
为了节约水资源,他不到渴到一定程度,就不喝水。
金湾现在的水,早就不是想喝就能喝的了。
水全被一个叫“纽扣”的人控制着。这人占着水厂,不上贡、不低头,绝不会给你的区域放哪怕一滴水。
原本陆朝阳也不害怕,因为他的小据点就在青江边上,根本不缺水。
可这条大江……也是有主的。
陆朝阳舔了舔嘴唇,看向车后。
货车的后厢里现在正放着一口棺材。
里面躺着的,是一位被他朋友失手打死的年轻小子,十有八九是个大学生。
大江有主不过是一种说法,只代表人家在金湾的地位举足轻重,打点江水无论对于他还是对于青江主人来说都不算大事。
可坏就坏在,前几天他朋友去打水时,被两个人发现,对方吆喝声一响,朋友的子弹直接击穿了其中一人的胸膛。
更糟的是,这人凉了的第二天,青江上游就飘下来大量腐烂尸块,让人完全无法取用,一时间,下游七八个小型据点因为水污染爆发了局部感染。
杀谁不行?偏偏杀的是“晨昏行者”的哨兵!
第三天,那些小据点的头领全部找上门向一头雾水的他讨要说法,声称青江水不能用全都赖他,如果不解决,他们就弄死他手下的所有人。
于是,陆朝阳终于不得不偷偷前往“晨昏行者”总部第三避难所了解情况。
避难所江边停了好几辆翻斗车,个个厢中带血,腐臭熏天。
翻斗车旁还立了个牌子,上面写着:致敬这位不知死活的凶手。
不仅如此,“晨昏行者”还公开发通告,说这事的责任在谁,诸位心里清楚,建议群众自觉表达不满。
一颗子弹,陆朝阳的生活天翻地覆。
有人跟他提过,他杀了人家的人,最好去道个歉,服个软。
道歉?
跟整个金湾最恐怖的武装集团“道歉”?
跟青江的主人“道歉”?
只是他能耗得起,他避难所里的人耗不起。
花费两天找人帮忙搭桥,陆朝阳才好不容易争取来了给罗夏道歉的机会,他连忙把对方队员的尸体捡回来,稍微做了下清理,只祈祷这种诚意能够让罗夏停止对他的报复。
颠簸半天,车子终于驶入平稳区,路面上多出一个又一个颜色较深的痕迹,这里的柏油马路被填过。
再往前开,就是第三避难所的地界。
“我靠……头儿……你看那边。”殷良指着前方不远处道。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陆朝阳瞳孔一缩。
那是一堵沾满褐红的水泥墙。
若是末日前,陆朝阳第一眼看过去,会以为是涂鸦,可如今,任何一个活着的人都能看得出那是氧化干涸的血迹。
有些地方凝结,有些地方成块,还有些地方带着抓痕。
地面上则更甚,有些早已风干的内脏和碎骨裸露在日光下,像是被分食得七零八落。
“这不像打斗……像屠杀。”殷良的声音都哑了。
陆朝阳点了根烟,猛吸一口。
罗夏有吸引感染者过来,一同清洗的习惯。
这对于幸存者来说很好,很有担当,但作为对方的仇人,亲眼看到这个场面时也实在是触目惊心。
车子开到道路尽头,就是青江。
江面平静,波光粼粼,没有半点会突然浮出来的人手人脚,也没有异味。
翻斗车和牌子依旧立在那里,像某种冰冷的注视。
陆朝阳收回目光。
抵达第三避难所大门时,入口自动开启,门前和操场上空无一人。
殷良将车停在入口附近,没敢往教学楼前接近,更别提那道明显通往地下车库的人防门。
两人下了车,“咣”地一声甩上车门。陆朝阳环视四周,发觉周围这几栋不知道是教学楼还是宿舍楼的大楼几乎每扇窗户都拉上了窗帘。
正当两人有些摸不清头脑时,一声爽朗的女性嗓音响起。
“两位,欢迎你们来到第三避难所。”
循声望去,是一位穿着纯白防护服的人,她正从教学楼正门走出,张开双臂,热情地迎接两人的到来。
她的背后背着两把刀,一把纯白太刀,一把纯黑巨剑,身边还悬浮着一个方形的小机器人。
在她身后,是一个穿着迷彩服,端着枪,腰间别着红色消防斧的人,这人身高不算高,下半张脸戴着骷髅面具,眼睛和额头涂着黑白的油彩。
陆朝阳额角一跳。
打招呼那人他不知道,但后面这位相当有名。
晨昏行者的ghost,在肃清外敌时永远戴着骷髅面具的一员猛将。
再往后,是一位比陆朝阳还高的女性,一头柔顺的长卷发披散,眉目温柔,笑容和煦。
殷良下意识拉着陆朝阳往后退了两步。
与此同时,陆朝阳听到了步枪上膛的声音。
抬头时,他浑身汗毛倒竖。
在周围的楼顶,一个又一个小黑点同时出现,一动不动。
那是无数正对着他的枪口。
紧接着,从教学楼里又出来了十几个穿着黑衣的年轻人,他们衣服制式相同,左胸前别着白花。
陆朝阳咽了口口水,低头看着自己毫无穿搭可言的脏衣服。
在这个世道里,能穿着得体,本身就是一种霸权。
“您好,陆先生。”
陆朝阳被这声音惊得立刻回神,险些掏出武器。
最后从教学楼里缓步而出的是一位有些阴郁的少女,她穿着黑衬衫,身形挺拔,步态从容优雅。
当她抬眼时,那对幽深的黑眸宛如蛰伏着巨兽的深渊,让人脊背发凉。
“感谢您送回我的同伴,请允许我自我介绍。”
一行人停在陆朝阳和殷良面前,个个都盯着他们动摇的眸子。
“我是罗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