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罗夏。”
“感谢陆先生来参加我们最珍贵的同伴王哲的葬礼。”
罗夏笑着朝他致意的时候,陆朝阳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这一群人……应该都是学生。
就连站在最中间的这位被外界疯传的神秘的罗夏,看上去也就20岁左右。
大学生怎么可能做到这种地步?就算是应钟人,也不可能有如此的号召力。杀人很简单,但救人不可能只靠心狠手辣。
“陆先生,”罗夏上下打量他片刻,才缓步上前,越过他和殷良,在棺材前站定。
说是棺材,其实只是一个比较结实的箱子,足够一人平躺。
“打开我看看。”
陆朝阳一怔:“现在?”
“对。”罗夏的目光落在棺材上,眼里没有敌意。
陆朝阳咬了咬牙,上前两步,俯身去掀盖子。
盖子翻起时,是无声的。
一缕令人作呕的味道立刻飘进陆朝阳的鼻腔,激得他差点当众干呕出声。
腐烂、湿泥、血腥,和淡淡的肥皂味混在一起,从这个叫王哲的人的身上不断散发出来。他的身上遍布江边的泥沙,整个人的脸已经因为去世多日而开始腐烂变形。
他胸口蔓延开一大片深色痕迹,痕迹正中央是一个发黑的弹孔。
昨天处理的时候还没这么恶心……陆朝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胃里一阵翻涌。
周围无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有半点反应。
这里的每个人好像都比他更熟悉死亡。
而身旁这个温文尔雅的年轻女孩,此时缓缓蹲了下去,右手覆在王哲那只被他强行掰过、搭在胸前的手背上。
陆朝阳发现,她似乎正盯着王哲那变形的脸上那抹无法擦去的污泥看。
那里不是他不想擦,而是一旦用力,这人的半张脸皮都得剥落,那样只会让这群人更恨自己。
“陆先生对他太粗鲁了。”她轻声说着,听不出怨怼。
陆朝阳连忙低头,在维持自己尊严的基础上,最大程度地弯下了腰:“罗小姐,是我朋友有眼无珠,我没能管好他们,惊扰贵队……是我陆朝阳识人不明,还请你大人大量,不计前嫌。”
他话刚说完,就听少女笑了起来。
“陆先生是觉得,道歉就能还血债?”
陆朝阳眉心一跳,心中也涌起了来之前想过的最坏念头。
正当他想摆出迎击架势时,罗夏站了起来,侧过头淡淡地看着他,硬生生停住了他的动作。
“杀王哲那个人现在如何?你朋友?”罗夏问。
离近看才发现,这女人看着纤弱,实际很有力量,从她衬衫的褶皱间就能看得出她肩背训练过的痕迹。
“……被你们排污给害死了。”陆朝阳回答。
直到这时,罗夏的嘴角才咧得更开,像是丢弃了一切礼貌和体面,只剩最纯粹的愉悦。
“害死?”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整齐的牙齿。“是活该才对吧?”
陆朝阳眸色一暗,不再犹豫,右掌抬起,瞬间握紧,一柄比他人还高的重剑就出现在他手里。
与此同时,他周身也被黑色的雾气缠绕,微风拂过,一副银白色的重铠自流水般消散的雾气中显现,严丝合缝地穿在他的身上。
面前这些黑衣大学生也早有预料般骤然行动,有人从背后掏枪,有人后撤,其中一人嘶吼着“我要为王哲报仇”,端着步枪,姿势极标准地扣动了扳机。
子弹打在铠甲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却没能在上面留下哪怕一个细小的坑。
正当陆朝阳内心有些得意时,一阵劲风扑面,他从面甲缝隙间看到防护服女人的那柄纯黑色的巨剑正朝自己面门旋转飞来。
他右手腕一拧,如同甩着缰绳的牛仔,巨剑抡起,火星迸溅!
他右手挥剑,左手同时轻轻一挥,从楼顶飞来的炮弹就被一团火球在空中引爆,弹片如落雨般降落。
就在他期待看到罗夏这伙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时,那些弹片都在一片凭空出现在学生们头顶的金色光盾上弹开。
他想寻找这个魔法的源头,可卷发女没给他这个机会。
那长发飘逸的女人就在他眼前沉入了脚下的影子,不见半点踪迹。
下一瞬,他野兽般的直觉瞬间让他腰间发麻,立即回身时,对方手中的匕首已然逼近他的盔甲缝隙!
这个女人……是晨昏行者中赫赫有名的刺客phantom!
他右手发力,巨剑剑柄猛然朝对方胸膛锤击而去。
这一下她要是挨了,非死即残。
就在这时,罗夏动了。
刚刚还在棺材旁的她瞬间闪到phantom身边,背上拉出一条由黑雾组成的“帷幔”,后者身影一晃,从罗夏的影子中钻了出来,毫发无损。
瞬移……?难缠!
就在陆朝阳思考的那一刻,一个黑衣学生抬起自己手中的肩扛式火箭炮,又一发炮弹近距离朝他射出。
这一次,他没来得及躲避和施法,只能凭借肌肉记忆将巨剑横在了胸前,硬生生地扛住了这一炮。
滚烫、烧灼,仿佛一颗核弹在他体内爆开。
剧烈的冲击夹杂着火焰和金属碎片,从各种缝隙中撕咬他的身体。
陆朝阳的耳膜被震得嗡鸣作响,喉咙一腥,一口血被压在气管里咳不出来。
但他没有倒下。
“铛”的一声,巨剑插入地面,他两手握着剑柄,保持着防御姿势。
鼻血汩汩涌出,顺着面甲缝隙滴落在地上。
这一连串的攻击明显是安排好的,分工明确,每一分每一秒都卡得正正好好。
攻击停了,周围陷入了沉寂。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一双黑色的靴子停在了他的面前。
“陆先生,你这样强大的人愿意向我低头,和我谈判,我很荣幸。”罗夏说。
“是……所以你们找错人了……”陆朝阳说话时,呛咳了一声,呕出一大口血。“我要是没两下子,是不可能在金湾区活到现在的。”
罗夏“呵呵”一笑:“不过你把我的恩赐当成自己的荣耀,还真挺难看的。”
陆朝阳想立刻反击,可周身的疼痛告诉他只能暂时蛰伏。
三分钟,最多三分钟,他就能回满状态。
“罗夏,我承认你很厉害,两周而已,就能把金湾几乎私有化,可为什么要把我逼上绝路?我们合作,我替你做事不好吗?”
罗夏没回答,突然将一台平板电脑送到他的面前,修长的手指点击屏幕,视频就开始播放。
陆朝阳瞳孔骤缩。
上面是一段他身着重甲,轻松解决感染者的录像。
右上角的日期,赫然是5月1日——那时王哲还没有死。
“看清楚了吗?我不需要你替我做事,从我看到这段监控开始,就想要你的游戏了。”
陆朝阳感觉手一滑,险些因为松开“拐杖”而摔倒,在一段剧烈喘息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刚刚在发抖。“我到这里的每一步,你都已经算计好了?”
罗夏没回答他,转而反问道:“陆先生,你觉得其他下游领袖为什么不和你联合起来征讨我?”
难道不是因为他们不敢,因为他们欺软怕硬?
罗夏凑到他耳边,长发披散,陆朝阳闻到一股清新的茉莉香。
“那是因为纽扣告诉他们,只要把你弄到我面前,就给他们供水一周。”
陆朝阳偏过头,呆滞地看着她。
所以……那些人上门的时候,其实个个都有水用?而且是从水管里出来的,干净的水?
只要被她盯上,就要这样到死都被玩得团团转?
“好了,你杀了我的人,我借此除掉你,很公平,否则我还要思考,怎么才能在完美无瑕的情况下抓你。”
陆朝阳沉默着,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肩膀,发觉身体已经可以动了!
只要再恢复一点,他今天也未必就会死在这里,说不定……还能杀了眼前这个高傲的小姑娘。
现在还不够,想让这种喜欢耍心眼的人露出破绽,还需要更劲爆的消息。
陆朝阳装作轻松的样子,嘴角勾起一个痛苦的微笑:“罗夏,我是天目之境第八席,你杀了我,我们的首席肯定不会放过你。”
罗夏的表情果然变了,不是恐惧,不是震惊,而是……他意料之中的感兴趣。
“天目之境……不在金湾。”她喃喃道。
就在此刻,陆朝阳两手一抬,深深插入地面的巨剑刹那间被拔出,刀锋披着流动的阳光,朝她的腰部横劈而去。
剑锋扫过,却没有任何被阻隔的凝滞感。
陆朝阳被巨剑的惯性甩得一个趔趄,震惊地看向面前的影子。
“陆先生,不知道我有什么游戏,是很难战胜我的。”
冷静的话音从身后传来,不等陆朝阳回头或回话,他只感觉脖颈一凉。
一柄干净的军刺精准无误地插入了他盔甲脖颈处的缝隙中。
“送你这个游戏,就不用跟我别扭了吧?”
罗夏的声音一改刚才的冷静沉稳,这时反倒比较像一个年轻的女大学生了。
“嗯,确实,叫《黑祭启示录》是吧,感觉他不用脸接炮的话确实很难杀。”
接话的是朝他一步步走来的ghost。
陆朝阳想说话,可只能将眼睛瞪到无限大,眼睁睁地看着ghost随随便便就用枪口挑下了他的面甲。
凉快。
风掠过他的汗水和血。
他依稀看到殷良被死死按在了地上,看到ghost抄起那把黑色巨剑,扬手。
罗夏的视线早已不在他身上,她正在说什么,可陆朝阳听不清了。
他只知道,在临死前,他什么也没能改变。
甚至可能给收留他的天目之境带去了一个致命的敌人。
罗夏……会去找他们吗?
ghost手起剑落。
陆朝阳的视野下坠,最终停在地面上,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