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张庭宇、党飞鹏、周禾和钟宛楼就驱车朝地堡方向进发。
周禾昨天那句“地堡找到了”,以及回避难所时看到钟宛楼正在自己屋里坐着,张庭宇兴奋得半宿都没有睡着。
可她没表现出来。
今天的主要目的是观察环境,为此,他们也带了些设备:望远镜、长焦单反、低噪声无人机以及红外相机。
探查地堡情况,设计救援方案是她灾难以来面临的最大项目,还需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从长计议。
开车离开学校大门时,张庭宇能看到幸存者登记入口处秩序井然,三四天的运营之后,两个门的突发情况越来越少,令人欣慰。
忽然,钟宛楼“咦”了一声。
“你这入口不是贴的告示说不许说话吗?这人在比划什么?”
张庭宇一手托着腮帮,目光顺着钟宛楼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个男人已经通过验血区域,正拿着一个类似证件的物品向站在门口的许玹展示,还焦急地说着什么。
党飞鹏开车很快,一个照面,那人和入口就已经被甩在车后,越来越远。
“这种小事就不需要我操心了。倒是玹哥,好像每天都值白班吧?他吃得消吗?”张庭宇语气轻松,透过后视镜观察党飞鹏的表情。“你不要因为人家不爱说话就压榨人家。”
党飞鹏抬眼和她在后视镜中对视。“他跟我说他最近熬大夜心脏难受,我才让他白班守门,这小子细心,站那我放心。”
张庭宇点头,视线重新望向窗外。
他们的路线引起了边缘哨卡的怀疑,但在党飞鹏出示“冥思者”专用的“通关文牒”后,都顺利被放行。
上午十点左右,他们穿越树林,抵达了上次钟宛楼踩点时记录的高地。
站上去那一刻,整个地势尽收眼底。
这里比其他制高点更隐蔽,也更靠近地堡,是个俯瞰结构轮廓的绝佳位置。
张庭宇眯着眼睛扫视地面,仅凭肉眼,完全看不出钟宛楼手指的那片区域跟其他位置有何不同。
“你是怎么找到这片地方的?”她问。
“呃……我就顺着一个方向走,然后就发现了。”
也是个幸运拉满的人吗……?《机动人偶》里确实有幸运值这个属性,只是对游戏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罢了。
不过,来的这条路确实看不出被人踩过的痕迹,否则这里必然要被地堡监控起来。
周禾根据昨晚控制中心工作人员的紧急培训,开始不算熟练地将长焦相机支好,小心翼翼地调整焦距。
“感觉很少见你这样哆哆嗦嗦的样子啊。”钟宛楼用手肘碰了碰周禾。
在团队里混了几天后,张庭宇明显看得出她有点自来熟。
周禾呵呵一笑,不温不火。“让你调连机子带镜头一共快11万的机器,你也抖。”
“啥?”钟宛楼眉头一挑,嗓门极大。“就这一个相机?”
“这可是军用改装的瓦雷克斯,你以为闹着玩呢?”张庭宇解释道。“每个避难所的标配。”
“嘶……你要说瓦雷克斯我就懂了,是北极圈那几个联邦的牌子?”
张庭宇点头,举起望远镜,凝视着地堡入口所在的区域。
党飞鹏则在地上铺开地图,根据地形特点标出地堡的具体位置,方便他们回去后规划突入和撤离路线。
钟宛楼也盘腿坐了下来,时不时汇报同伴的动向。
就她的感知来看,目前地堡里明确存在的感染者一型一共三个。
根据庄执政官给张庭宇的资料,地堡内的分工和末日前的执政机构差不多,只是有些部门进行了战略上的合并,后勤、医疗、军备均齐全,各部门人员名单都附在了后面。
不知道这三个人,是这些名单中的哪几个。
每个人都在为救援做准备,一时间除了汇报情况的钟宛楼,没人说话。
但这种宁静还没有坚持到三十分钟,地面就开始了震动。
一开始只是远处的树冠轻颤,鸟群冲天而起,渐渐的,脚下的裸岩发出令人牙酸的低鸣。
张庭宇险些没站稳,一个踉跄,勉强没有摔倒。周禾第一时间拉住了三脚架,俯下身子降低重心保持平衡,而党飞鹏也拂去落在地图上的沙砾,连忙起了身。
“地震了?”钟宛楼扶住一旁的另一块石头,不确定道:“封都很少地震啊?”
“不……不对……”张庭宇没有放下望远镜,镜头之中是开始剧烈震颤的地堡中心。
那块黄绿灰相间的土地突兀地鼓起,像是土地变成了某种动物,正在剧烈地呼吸。
紧接着,“嘭”的一声巨响传来。
无数草木被抛向空中,冲击波卷起的土石在半空炸裂、纷落,整片土地像是被沼气掀翻的井盖,从内部炸开无数暗红色的火花和黑烟。
爆炸!
紧随而来的,是连续不断的次级爆破。
张庭宇整个人僵在原地,望远镜脱手,摔在地上,镜头粉碎。
森林被撕裂了。她亲眼看到整块地皮被炸成无数块,碎混凝土板和钢筋骨架从土地里翻出,像纸片一样飞起,裸露在日光之下,在高温中被熏黑。
黑色的灰柱瞬间撑起半边天,像动画片中拔地而起的怪物那般狰狞。
没有预警,没有求援,没有救援空间。
她甚至什么都没来得及想,连这个地方具体的经纬度都没有看过,就亲眼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地方毁灭了。
“趴下!小宇!”
胳膊被一把拽住,随后,身体重砸在岩石背面。在爆炸产生的风浪呼啸而来时,党飞鹏用身体为她挡住了灰土和砂石。
张庭宇没动。
身体僵硬到发抖。
耳朵里什么也听不清了,只有地面一声声撕裂的“轰隆”,以及沙砾打在衣料上的“沙沙”。
巨大的土腥味冲进鼻腔,像是被人按着头灌进了沙堆,唯有干燥和窒息。
她的眼睛死死睁着,灰尘飘入,又疼又酸,可跟前天的实验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折磨,她睁着眼看着党飞鹏将自己死死箍在怀中的模样,睫毛上挂满了灰。
她知道执政官们在A区办公,后勤部在C区,知道每日食堂的配给,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进行过第一次抽血大检测。
她知道这里保密措施严格,知道这里能联络上中央,知道这里有信号中断的情况。
她知道水电规格,知道地堡最大承载量,知道有几条逃生通道,知道整个地堡的应急疏散机制只有不到十人能触发。
也知道,她最想见的两个人……已经不在了。
轰鸣声如退潮般渐渐退去,空气中只剩下灰土和燃烧的味道。
一切安静下来时,她才恍惚察觉,喉咙火辣辣地痛。
不是因为风沙灌了进去,而是她正在撕心裂肺地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