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源歪着小脑袋，眉头拧成了一个小小的结，终于还是没忍住，拽了拽苏意薇的衣角，“妈妈，姐姐为什么不跟我还有大哥一样，都姓薄呢？”
他仰着脸，乌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
苏意薇蹲下身来，与他平视，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细软的碎发，声音温柔得像春日里的暖风：“因为姐姐的爸爸姓林，而源源的爸爸姓薄呀。”
“那…”薄源的小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低下头，小声嘟囔着说，“那姐姐跟我还有大哥不是一个爸爸的话…大哥是不是也会不喜欢姐姐？我不想大哥不喜欢姐姐，我想他们陪我一起玩。”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小小的委屈。
在薄源简单的小世界里，喜欢一个人就该是理所当然的事，他不明白为什么大人的世界里，喜欢与不喜欢之间，还隔着那么多复杂的东西。
苏意薇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傻孩子，大哥喜不喜欢你姐姐不重要，他们本来就没有关系。只要你喜欢姐姐就可以。”
薄源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虽然心里还是不太高兴，但他向来听话。
于是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一定会很喜欢很喜欢姐姐的！”
“姐姐也会喜欢你。”苏意薇的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是高兴的。
“妈妈，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姐姐？”
这个问题，很简单却又很难回答。
她何尝不想现在就见到女儿。
她等了太久了——那些深夜里翻来覆去的思念，那些无声落泪的时刻，那些在人群中疯狂搜寻每一张相似面孔的日日夜夜，全都堆积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么多年，她从未停止过寻找林听雨。
可林听雨就像一滴落入大海的水，了无踪迹。
她有时会在梦里看见女儿——小小的，软软的，伸着手朝她跑过来，嘴里喊着什么，可她永远听不清。
每次她刚要伸手去抱，梦就碎了。
而现在，薄衍说他知道人在哪里。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突然到苏意薇甚至来不及欢喜，便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攫住了——她不知道薄衍在打什么算盘，不知道他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开口。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不管薄衍要什么，她都愿意给。
公司的股权，她可以不要。
海外的基金，她可以拱手相让。
这些年她继承的一切的一切，她都可以统统放下。
她是死过一回的人了。
只要林听雨能回到她身边，只要薄源能健康快乐地长大，他们一家三口能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她就知足了。
别的东西，谁想要谁拿去，她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想见到女儿的心情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漫过胸腔，堵住喉咙，让她坐立难安。
苏意薇一刻都不想再等了。
她拿起手机，联系了律师，约好明天一早就去集团找薄衍。
与其说是谈判，不如说是去问薄衍一句话——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开口便是。
她什么都给得起，也什么都愿意给。
-
孟浔放出与林听雨的订婚消息后，不出意料地接到了老太太的电话。
孟老太太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在恰当的时机打恰当的电话，
从来不早一分，也从来不晚一分。
他甚至可以想象电话那头的场景——老太太坐在老宅花厅的黄花梨木椅上，眉心微蹙，却不至于在旁人面前失态。
电话接通，老人家的声音里带着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但那声叹息里，并没有真正的愤怒。
孟浔太了解自己的奶奶了。
这位孟家的老人，最懂得什么叫做“既成事实”。
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公告已经发了，热搜已经上了，全城的人都知道孟浔订婚了——这个时候再反对，除了伤祖孙感情，没有任何意义。
何况，林听雨在她身边生活了多年。
那孩子是什么样的品性，老太太心里清楚。
底色是不坏的，除了跟孟浔无理取闹，折腾他以外，并无太大的错处。
这样的孙媳妇，说出去也并不丢孟家的脸。
真正让老太太松动的，或许是老姐妹们那些善意的劝解。
——“你呀，就别端着了。老五认定的事，能反得了吗？”
——“我看那小丫头挺好的，在你跟前长大，知根知底，总比外面那些不知道什么来历的强。”
——“你想想，要是早点抱上重孙子，孟家下一代的继承人就有了着落，这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老太太把这些话听进去了。
最重要的一点：孟浔决定的事，任何人都反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太太终于开口：“既然你已经决定跟那小丫头在一起，奶奶我也不会再多问。”
这句话，孟浔听得懂。
这不是妥协，是成全，老太太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我不拦你了，但我有我的条件。
果然，下一句就来了：“但是她身体不太好，过于瘦弱了些。你把她带回海城来，送到老宅，我亲自照料。”
亲自照料。
这四个字背后的意思，孟浔比谁都清楚。
送到老宅，意味着林听雨要活在老太太的眼皮底下，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一餐一饭都有人管着。
名义上是照料，实际上…是接管。
此时林听雨正窝在孟浔怀里，像一只乖觉的小猫，毛茸茸的脑袋枕在他的胸口，呼吸轻浅而均匀。
她是真被吓到了，半梦半醒之间，手指还无意识抚在他的心口处。
孟浔低头看了她一眼。
林听雨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脸颊瘦削，下巴尖尖的，的确如老太太所说，过于瘦弱了些。
最近都瘦了。
他伸手抚了抚她毛茸茸的脑袋，然后对着电话那头的老太太说了三个字。
“不用了。”
老太太显然没料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愣了一瞬，才说：“我知道她一直在你身边长大，你不放心让她待在我这里。”
孟浔没有否认。
这确实是原因之一，但不是全部原因。
“但毕竟以后你们要结婚，”老太太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们孟家又不小门小户，大家族的规矩她总要知道些吧？礼仪、交际、迎来送往——这些东西，不是你们两个人关起门来过日子就能绕过去的。”
老太太说得有道理。
任何一个嫁入豪门的女人，都需要学会这些，更何况是孟家这样站在海城金子塔尖的家族。
这不是老太太的刁难，是现实。
但孟浔的回答依然简短而坚决：“我说了，笙笙不需要。”
她不需要学这些。
她不需要为了嫁进孟家而改变自己，她不需要站在谁身后做个体面的孟太太。
她只需要做她自己。
至于孟家的规矩，孟家的体面，孟家的迎来送往——那是他的事，不是林听雨的。
这通电话结束的时候，老太太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说通任何道理。
她嘱咐的每一件事，都被孟浔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
从头到尾，孟浔的态度都很明确——这件事上没有商量的余地，他不会让林听雨一个人来老宅待着。
但老太太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
电话的最后，孟浔说了一句：“我会带笙笙回海城。”
这大概是整通电话里唯一有效的信息了。
老太太挂了电话，坐在花厅里沉默了很久。
她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她最担心的，从来不是林听雨能不能学会大家闺秀的规矩，而是孟浔会不会带着林听雨远走高飞，扔下孟家的一切，扔下她这个老太太。
她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
因为孟浔心里的天平，早已经无条件地倾向了林听雨那一端。
无论孟家这一端加上多少筹码，都动摇不了这个结果分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