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静得出奇。
孟浔将手里的木盒放在玻璃茶几上,力道很轻,却震得裴之之心房一颤。
他脱下大衣外套,随手扔在沙发里,人也跟着坐了下去。
长腿交叠,他就那么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越过茶几,冷冷地瞧着对面的人。
那目光太淡,淡得几乎没有温度,却偏偏像有形有质的东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裴之之站在一旁,余光瞥见那替身小姑娘的脸色——嘴唇在发抖,睫毛在抖,连垂在身侧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是真的害怕了。
孟浔没有说话,他就那么沉默的看着。
裴之之扛不住这样的沉默,终于开口:“五、五哥…”
带着哭腔。
“让她说!”孟浔打断裴之之。
他的唇角弯起一丝冷笑,那弧度薄得像刀锋。
“换个问题。”他声音不高,却像冰棱坠地,“你过来多久了?”
裴之之的心脏狠狠一缩。
这句话问的不是时间,是林听雨离开的时长。
她来多久,就说明林听雨离开了多久——这个逻辑她懂,那替身小姑娘未必懂,但孟浔眼里那层薄薄的笑意,不懂也得懂了。
裴之之觉得自己现在所受的酷刑堪比凌迟。
每一秒都是钝刀子割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真正见血。
替身那女孩彻底懵了。
她垂着头,眼眶里的泪终于兜不住,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她想说什么,嘴张了又张,最后只挤出几个破碎的字音:“今天…第…第三天。”
第三天。
孟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垂下了眼。
其实跟他内心猜测的时间,差不多。
但猜测是一回事,确认是另一回事。
这期间两人在哪里,做了什么…
孟浔根本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
可他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地去回想上次在视频里看到闻祁年热切拥吻林听雨的画面;
控制不住地去想她是不是自愿跟闻祁年走。
她会不会跟闻祁年闹,还是说她跟他已经…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攥得发疼,疼得他几乎要弓起身体。
但他没有。
他只是交叠的双腿换了个姿势,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跟林听雨约定的是明天早上一定会回来。
这是他亲口说的。
那时候他在电话里哄她,说哥哥很快就回来,乖乖等我。
她在那边轻声应着,软软的,像小猫爪子在他心口挠了一下。
可现在呢?
在来霖城的路上,孟浔问了自己千千万万次:如果林听雨不在,他会怎么做?
但心里一直没有给出答案。
现在,现实已经摆在面前,孟浔仍旧不知道怎么办。
人生中第一次遇到死局。
他想过联系闻祁年,号码就在手机通讯录里,他甚至想过拨通之后说什么——“把人送回来,这期间发生的事我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他也想过打给林听雨,电话接通之后,他要叫她乖乖回来,说哥哥在等她,语气要温柔一点,再温柔一点,不能吓着她。
但孟浔最终什么都没有做。
手机就搁在茶几上,屏幕暗着,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他没有迁怒那个替身小姑娘,只是摆了摆手,让人把她带下去。
也没有迁怒裴家兄妹俩,至少目前没有。
裴之之跟那女孩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孟浔坐在那里,背对着落地窗,身影一半陷在阴影里,一半被外面的灯火勾勒出轮廓。
他垂着眼,不知道在看哪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背影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时针一点一点地挪过十二点,挪过凌晨一点,挪过两点、三点。
窗外的霓虹渐渐熄灭,城市从璀璨归于沉寂,天边开始泛起若有若无的灰白。
孟浔就这么枯坐着。
他坐了很久,久到腿都快没有知觉,久到窗外开始有鸟叫声传进来。
他没有抽烟,没有喝酒,没有做任何事,只是等。
等他的小姑娘回来。
而霖城另一端的别墅里。
林听雨躺在柔软的床铺上,身体蜷成小小一团,陷在闻祁年怀里。
她已经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宿,这会儿终于安静下来,可眉头仍然微微蹙着,睫毛时不时轻颤一下。
像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闻祁年没有睡。
他就着床头小夜灯微弱的光,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姑娘。
她皮肤很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上好的羊脂玉,嘴唇微微嘟着,是睡着前闹脾气的样子。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指尖穿过她柔软的发丝。
“笙笙这是怎么了?”
林听雨的睫毛又颤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澈,又带着点刚醒来的迷蒙。
她眨了眨眼,像是确认了眼前的人是谁,然后抿了抿唇,干脆从他怀里挣脱,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要回去了。”
闻祁年也撑起身,靠在床头,看着她。
她坐在那里,披散着头发,睡衣领口微微歪斜,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
明明是睡眼惺忪的样子,眼神却意外的固执。
“现在?”他问。
林听雨用力点头。
那一头长发跟着她的动作晃动,有几缕落在脸颊旁边,她也顾不上拨开。
“哥哥肯定回来了!”
她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闻祁年看着她,目光沉静。
“明天早上飞机会过来接你。”他耐心地说,语气像在哄一只炸毛的小猫,“不会耽误的,我保证。”
“不要!现在就要走!”
她说着就要掀被子下床,动作又快又急,脚刚踩到地板就被闻祁年拉住了手腕。
“笙笙。”
林听雨回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灯光,有她小小的倒影,还有无以言说的爱。
闻祁年能察觉出她的不安。
那份不安写在眼睛里,写在微微发抖的指尖上,写在刚才翻来覆去的每一个动作里。
她担心被孟浔发现——可就算现在能瞒住孟浔,那以后呢?
以后也要一直瞒下去吗?
这个问题悬在他嘴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不想现在问她。不想在她这么不安的时候给她压力。
他手上微微用力,将她轻轻拉回床边,伸手把人抱进怀里。
她身上带着刚睡醒的温热,闻祁年低头,用脸颊蹭了蹭她的发顶。
“明天早上祁年哥哥一定会送你回去。”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先睡好不好?”
林听雨没说话,只是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待着。
脑袋枕在他肩上,手抓着他睡衣的衣襟,脸埋在他颈窝里。
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他皮肤上,带着点小小的,无声的抗议。
闻祁年知道她这是不高兴了,但又不可能现在将人送回去。
他伸手,熄灭了床头的小夜灯。
房间陷入黑暗。
林听雨就这样无声地靠在他怀里。
窗外有月光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白,她睁着眼,看着那一片月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喜欢这样在闻祁年怀里待着。
这种喜欢让她安心,又让她不安。
两种情绪混在一起,像解不开的结。
而孟浔那边——
她想起哥哥的眼睛,想起他喊她名字时的语气,想起他每次回来时张开的手臂。
心里那个结越缠越紧,紧得她有些透不过气。
闻祁年感觉到怀里的人又翻了个身,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他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入睡那样,一下,又一下。
节奏很慢,很稳。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窗外的月光渐渐淡去,天边开始泛白。
不知过了多久,林听雨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抓着他衣襟的手也慢慢松开。
闻祁年没有动,他就那样抱着她,看着窗外的天从深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
而孟浔,他就那样坐在沙发上,一夜未眠,衣服没换,姿势没变。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是他自己在无意识中按亮的。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了这一夜。
忽然,直升机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螺旋桨慢慢停止转动。
孟浔知道,是林听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