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七点多的时候，屋外天光已亮，室内的光线却仍带着几分未醒透的朦胧。
闻祁年如同之前每一个工作日，准时起身，洗漱，更衣。
他依旧一丝不苟，只是瞧着镜中的自己，眼底那抹淡淡的乌色以及稍显疲惫的深情。
终究粉饰不了太平。
他走进客厅，脚步放得轻，地毯吸去了足音。
祁澜已坐在临窗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袅袅冒着热气的清茶，显然已在此等待多时。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来。
“早上好。”
闻祁年先开口，嗓音却带着疏离。
祁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句“昨晚没睡好？”几乎要问出口，却又被她咽了回去。
何必多此一问呢？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
他一直以来都习惯将所有的情绪压进骨子里，连疲惫都显得如此沉寂。
见他径直走向玄关，祁澜终究还是问：“不在家里吃早餐？”
“先去公司。”闻祁年没有回头，声音从玄关处传来，有些闷。
“祁年！”祁澜还是忍不住唤他：“你会怪我吗？”
“没有的事。即便要怪，我也只会怪我自己。”他没有转过身，下意识扯了下自己的领带。
祁澜望着他挺直却莫名显得孤清的背影，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有些话，在心头翻涌，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也不知此刻再说是否合适。
就在这时，闻祁年却忽然转过身来。
“爸是不是快回来了？”他问，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行程。
祁澜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嗯，昨晚跟我通了电话，说今天就回国。”
发生了这样的事，闻远霆德反应速度，已经慢得足以让任何关心闻祁年的人心寒。
集团的人不会不闻不问的。
八卦杂志也不会什么都不写任由闻氏公关部捂嘴。
所以，总得有人出面。
祁澜心中划过一丝冷嘲，不知道闻远霆这次准备找什么理由替他妹妹开脱。
闻祁年听说闻远霆今天回国，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那弧度浅淡得几乎无法捕捉，“回来的意义也不大，”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要是想救他的妹妹，更是没可能。”
这话祁澜认可，她绝不同意闻远霆再去管闻书柠那摊烂事。
可自己与闻远霆离婚多年，早已是陌路。
而闻远霆与闻书柠血脉相连，又是长兄如父般带大她，要他完全撇清不管，几乎不可能。
但这次不同。
这次触及了她的底线—闻祁年的生命都受到了威胁。
“不管你父亲回来的态度如何，”祁澜站起身，语气坚定：“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当初闻祁年在港城遭遇的那场“意外”车祸，闻远霆和闻书柠口径一致，咬定是意外。
可祁澜一个字都不信。
她出身名门，母族势力雄厚。
从来不是什么天真可欺的柔弱妇人。
当她将那些费尽心力搜集来的证据，甩到闻远霆面前时，他沉默了。
但那沉默只有一瞬，再开口时，说出的话却彻底寒了祁澜的心。
他说：“书柠是祁年的亲姑姑，又是我这个兄长一手带大的，她的秉性我了解。这些证据能说明什么？不过显示她与那个肇事司机有些金钱往来罢了，这就能定罪吗？”
祁澜当时便冷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秉性？你跟我谈她的秉性？闻远霆，她现在还有没有人性我都得打个问号！”
“你胡说些什么！”
“我胡说？”祁澜逼近一步，此时内心的怒意已然压不住，嗓音更是提高了几分：“她把姓林的那家搞得家破人亡，你去收拾的烂摊子你不知道？”
闻远霆的脸色瞬间铁青，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胸膛起伏，却终究没能吐出半个字来替闻书柠辩驳。
那一刻，祁澜对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因多年夫妻和儿子父亲身份而维系的情分，也彻底灰飞烟灭。
“闻远霆，我告诉你，”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如果你还执意要护着你那个蛇蝎心肠的妹妹，那我跟你之间，唯一的结局，就是离婚。”
当年，闻少彦的母亲抱着私生子找上门来时，那般羞辱与难堪，她都忍了下来，没有选择离婚。
一是权衡母族利益牵涉甚广，二则，也是最主要的，她舍不得让年幼的闻祁年承受家庭破碎之苦。
平心而论，那些年，闻远霆算得上一个合格的父亲，至少对闻祁年，他是尽了心的。
可港城车祸这件事，彻底碾碎了她所有的容忍底线。
当闻远霆还在试图为他妹妹开脱的那一刻，祁澜对他，只剩下彻底的失望。
她最终坚持离了婚，近乎净身出户，没带走闻家任何财产。
心底或许还存着一丝极渺茫的期望，以为这般决绝能刺痛闻远霆，让他幡然醒悟，至少对他那无法无天的妹妹严加管束。。
可如今看来，闻书柠何曾有过半分收敛？
而闻远霆的“管束”，恐怕也不过是隔靴搔痒，甚至毫无底线。
闻祁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转身走向早已等在院内的车。
祁澜重新坐回沙发，端起那杯已微凉的茶，目光投向窗外灰蓝色的天空，久久未动。
她想，自己应该在闻远霆回来之前，跟他的妹妹会上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