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祁年回到别墅,时针早已滑过午夜。
客厅内一片寂静,但灯火璀璨,闻祁年一眼便看到沙发上端坐的祁澜—果然还在等他。
祁澜知道儿子心里压着事,下午那通电话后,便没再打扰。
有些事情,得让人自己先喘口气。
闻祁年径直走向沙发,昂贵的西装从臂弯滑落,堆在脚边也浑然不觉。
他重重坐下,抬手一把扯松了领带,像是要拽开某种无形的桎梏。
脖颈松懈了,眉心却依旧紧蹙着,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皮质沙发里,沉默不语。
祁澜无声地叹了口气,起身走近。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闻祁年紧绷的肩。
“不用担心,”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你不会见不到她的。”
闻祁年闭着眼,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所有翻腾的情绪,似乎都被这简单的动作锁在了喉咙深处,他仍旧沉默,呼吸却沉缓而压抑。
祁澜在他身侧坐下,沙发微微下陷。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虚无的某处,语气是一种经过克制的沉静:“你是不是想问我,跟她说什么了?”
她停顿片刻,像是给他反应的时间,又像是在想怎么跟闻祁年开口解释今天的事情。
她担心闻祁年误会,虽然她不会被迁怒。
“你放心,我没有为难她。恰恰相反…我甚至很喜欢这个小姑娘。”祁澜侧过脸,看向他闭目的侧颜,那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却也脆弱,“但是祁年,她应该知道当时港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全部的事…”。
闻祁年倏地睁开眼,视线直直投向天花板上那盏设计简约的吊灯,璀璨的水晶折射着微弱的光,有些刺目。
他依旧不看她,声音缓慢,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平稳:“既然您也喜欢她,或者说,爱屋及乌…您都不应该去伤害她。用真相去刺破她现在的平静,难道不是一种伤害?”
祁澜的脸上并未因这句隐含指责的话而泛起波澜。
她只是微微调整了坐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是一个习惯性的姿态。
“你认为我在伤害她,”她的语调依旧淡定,甚至有种穿透迷雾的清醒,“可我难道不是在救她?祁年,那孩子是善良的。我看得出来,她此刻所有的痛苦,都在于她认为自己故意伤害了你。”
祁澜的声音渐渐染上一种母亲独有的痛惜,既为自己的儿子,也为那个女孩。
“她为什么那样对你,你不清楚吗?除了你父亲当年种下的因,还有她以为你当年没有信守承诺,没有带她走。她为了这件事,遭了多少罪,心里积了多少怨,才会想用这种方式报复你,甚至…想玩弄你的感情。只是她没料,你会动了真心。”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重,像锤子敲在闻祁年的心口。
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依旧看着那盏灯,仿佛能从光晕里看到另一张脸。“那您也不该用这种方式告诉她。”
“可是祁年,你想想,”祁澜向前倾身,“你执意不肯放手的结果是什么?如果有一天,她对你交出了真心,最后却发现自己恨错了人…她会是什么感受?那份愧疚会把她吞没的。到那时,你觉得她还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感情,跟你在一起吗?”
她的分析冷静而残酷,“她不会跟你在一起的。那孩子的性格,我虽接触不多,却能感觉到。她只会钻牛角尖,反复折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曾经那样伤害你。现在的逃避,就是证明。”
闻祁年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现在笙笙就不钻牛角尖了吗?她要是能立刻想通,就不会选择离开,不会用这种…凭空消失的方式。”
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这是母子之间,第一次为这件事,产生如此直白而紧绷的争执。
闻祁年从沙发上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立在灯光下,透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他的声音低哑倦怠,“但在这段感情里,我不需要她愧疚,更不需要她幡然醒悟。从始至终…”
他顿了顿,“从她靠近我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她想做什么。所以,是我纵容了她,是我让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忽然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自嘲,“我就乐意哄她。”
祁澜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闻祁年,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在这段感情里沉沦的深度。
那不是出于责任或弥补,而是一种清醒的、自愿的沉沦。
“你…”她难以置信,“你是不是因为当年没能带她走,所以现在拼尽一切去补偿?祁年,你自觉亏欠她的,孟浔这些年难道没有加倍弥补吗?他对她…”
“您错了。”闻祁年终于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母亲。
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愫,痛苦、坚持、无可奈何。
“我觉得亏欠笙笙,不是因为我没带她走。只是因为我爱她。”他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我爱她却不能时刻在身边陪她,所以这才是亏欠。但我的亏欠里,没有弥补…港城那场车祸是意外,跟我对她的感情,不作等号。”
祁澜沉默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未完全理解闻祁年对那个女孩的感情。
她换了一个问题,一个或许更接近核心的问题,声音压得更低:“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关于港城的车祸,关于…林听雨。”
或者,她更想问的是,你是从何时开始,把她放进心里的。
“在孟浔的书房里,见到她第一面的时候。”
事实上,在那之前已有端倪。
他偶然听见纪则和裴既明提起,孟家接回的那个小姑娘,身体似乎有些问题,不会说话。他们轻叹着说,那女孩的名字,叫“林听雨”。
林听雨。
他似乎从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但总不能清晰的想起,到底为何觉得这个名字熟悉。
直到在孟家见到林听雨的那一刻,那场车祸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强自镇定,没在孟浔面前露出破绽。
但闻祁年知道,他对眼前这个女孩,有过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