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正式拜师后,私下里,许嘉更喜欢叫陈秋萍“师父”,因为这听起来比“老板”更亲近,更像是一家人。
陈秋萍放下木勺,看着许嘉那关切的眼神,心头泛起一阵暖意。
“好,你来试试。”
陈秋萍退开半步,让出了操作台的主位。
她走到旁边的休息椅上坐下,端起许嘉早就泡好的、温度正合适的枸杞菊花茶,轻轻抿了一口。
甘甜润喉,直暖心窝。
陈秋萍看着许嘉在灶台前有条不紊、极其稳重的背影。
脑海中,突然不由自主地闪过了那三个亲生儿女的脸庞。
上一世。
她也是这样,站在那个破旧漏雨的朝阳饭店厨房里。
一边被呛人的油烟熏得流眼泪,一边拼命地翻炒着锅里的菜。
而她的那三个好儿女呢?
宋军山嫌弃饭菜上得慢,坐在外面大吼大叫。
宋子美嫌弃厨房脏,连个碗都不肯帮忙端,只顾着照镜子抹口红。
宋正国更是直接去张丽华那边蹭饭,回来还嘲笑她做的菜一股穷酸味。
她付出了所有的心血,倾尽了所有的母爱。
最终,换来的是嫌弃、背叛、和临终前的极其凄凉。
而现在。
陈秋萍看着眼前这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对她体贴入微、忠心耿耿的徒弟。
她突然觉得,这世上的血缘,有时候真的是一场最大的骗局。
真正的亲人,不是靠基因来决定的。
而是靠人心换人心。
“师父,收好汁了,您尝尝味道?”
许嘉用一个小瓷勺,极其恭敬地盛了一点酱汁,双手端到陈秋萍的面前。
陈秋萍收回思绪。
她微微低头,品尝了一口。
鲜、香、醇厚,回味无穷。
火候掌握得极其精准,已经有了她八分的真传。
“很好。”
陈秋萍放下瓷勺,眼中流露出极其满意的赞赏。
“砰,砰砰……”
正在院子里对着一缸发臭的劣质酱料发愁的张丽华,极其不耐烦地走过去拉开门闩。
“大清早的,号丧啊!”
门一开,张丽华愣住了。
站在门外的,是二女儿宋子美。
她浑身湿透,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原本那张还算清秀的脸,此刻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左眼眶乌青发紫,嘴角还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张姨……爸呢……”
宋子美浑身发抖,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她实在受不了大强昨天晚上的非人折磨,趁着大强今天早出门上班,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娘家。
然而。
张丽华看着这副惨状的继女,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疼。
反而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嫌弃与厌烦。
“哎哟,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这三天两头往娘家跑,算怎么回事啊?”
张丽华连门都没让开,阴阳怪气地翻了个白眼。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老宋家连个闺女都教不好呢。”
听到这句刻薄的话,宋子美的心猛地一沉。
以前陈秋萍在的时候,张丽华每次来,都是一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模样,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好闺女”地叫着。
怎么现在,陈秋萍被赶走了,张丽华当了家,这变脸比翻书还快?
“怎么了这是?”
堂屋里,宋明披着一件破旧的外套,趿拉着布鞋走了出来。
看到宋子美这副惨状,宋明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子美?你这脸是怎么弄的?大强打的?!”
宋子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越过张丽华,扑通一声跪在宋明面前,抱住他的腿嚎啕大哭。
“爸!您救救我吧!大强他不是人,他是个疯子!”
“他天天把我往死里打,再这么下去,我会被他打死的啊!爸,您去帮我教训教训他,我要跟他离婚!”
听到“离婚”两个字,宋明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在八十年代,离婚可是极其丢人现眼的事,是会被街坊四邻戳脊梁骨的。
更何况,他自己刚休了原配,要是女儿再被婆家打回来离婚,他老宋家在这条街上还要不要脸了?
“胡闹!两口子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动不动就提离婚,成何体统!”
宋明厉声呵斥了一句。
但看着女儿被打成这样,他这当老丈人的面子上也确实挂不住。
“走!正国,你跟我走一趟!”
宋明转头冲着屋里喊了一声。
“我倒要看看,他大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这么打我宋明的女儿!今天非得让他给我个交代不可!”
宋正国正捂着在作坊里干活闪了的腰,极其不情愿地走了出来。
但他也不敢违抗宋明,只能披上衣服跟了上去。
……
半个小时后。
宋明带着一双儿女,气势汹汹地敲开了大强家的门。
“砰砰砰!”
门开了。
穿着跨栏背心的大强站在门口。
看到门外站着老丈人宋明和小舅子宋正国,大强先是愣了一下。
下一秒。
大强脸上那种在家里阴狠、暴戾的神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惶恐、极其后悔的懦弱模样。
“扑通!”
还没等宋明开口兴师问罪。
大强竟然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这一跪,直接把宋明和宋正国给看傻了。
“爸!我对不起您!我对不起子美啊!”
大强眼泪鼻涕瞬间齐下,抬起手,“啪啪”就是极其响亮的两个大耳刮子,狠狠地抽在自己的脸上。
抽得又狠又响,嘴角都见血了。
“爸!我昨天晚上多喝了两口猫尿,猪油蒙了心了啊!”
大强跪着往前爬了两步,一把抱住宋明的腿,痛哭流涕。
“子美在厂里跟别的男的说话,我这心里就是太在乎她了,太吃醋了,一时没控制住脾气……”
“爸,我真不是人!您打我吧!您打死我我都认!”
“但我求求您,千万别让子美跟我离婚啊!我不能没有她啊!”
这精湛的演技。
这毫无底线的当众下跪。
瞬间就把原本气势汹汹来“讨公道”的宋明,给高高地架了起来。
宋明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狠话,此刻一句也骂不出来了。
不仅骂不出来。
宋明甚至觉得,大强这一跪,给足了他这个老丈人的面子!
在这个男尊女卑观念依然极重的宋明眼里。
一个大男人,能为了老婆当众下跪、自己扇自己耳光,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家大强在乎子美,说明大强还是怕他这个老丈人的!
“唉,你……你赶紧起来!”
宋明咳嗽了两声,摆出了一副大家长宽宏大量的做派。
“大强啊,不是我说你。两口子有矛盾可以说,怎么能动手把人打成这样呢?这街坊四邻看着,多难看啊。”
“是是是,爸您教训得对!我以后再敢动子美一根手指头,您就把我的手给剁了!”大强连连磕头保证。
宋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看向躲在门外瑟瑟发抖的宋子美。
“行了,子美。”
宋明皱着眉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和训斥。
“大强都知道错了,这么大个老爷们都给你跪下了,你还想怎么着?”
“你也是,结了婚的女人,在厂里就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男的搭话!大强打你是不对,但你也要反思反思你自己!”
宋子美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
她被打得半条命都没了,好不容易逃回娘家求救。
结果呢?
大强演了一出戏,挤了两滴眼泪,宋明不仅原谅了他,反而还把过错推到了她这个受害者的头上!
“爸……他是在骗您的!他关起门来是个恶魔啊!我不回去!”宋子美绝望地哭喊着。
“闭嘴!”
宋明觉得女儿在大强面前驳了自己的面子,勃然大怒。
“少在这里丢人现眼!赶紧滚回屋里去,好好过日子!再敢闹腾,以后别回娘家!”
说完。
宋明甚至连一口水都没喝,带着宋正国,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正国临走前,还抱怨了一句:“大清早的折腾人,真是倒霉。”
楼道里,只剩下宋子美和大强。
看着宋明父子消失在楼梯拐角。
大强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刚才那种痛哭流涕、懦弱卑微的神情,仿佛一张被撕掉的面具,瞬间消失无踪。
大强的眼底,重新涌现出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变态的阴毒。
他看着瘫坐在地上、满眼绝望的宋子美。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看清楚了吗?”
大强走上前,一把薅住宋子美的头发,将她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了屋里。
“砰!”
防盗门重重地关上,反锁。
客厅的窗帘被大强一把拉得严严实实,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昏暗。
“你那个没用的废物爹,根本就不管你的死活!”
大强没有用手打她的脸。
因为脸上的伤,刚才差点让他下不来台。
他拿起旁边的一条湿毛巾,极其熟练地将毛巾拧成一股绳。
“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规矩!”
裹着湿毛巾的拳头,像雨点一样砸在宋子美的后背、大腿、和小腹上。
这种打法,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明显的伤痕。
但内里的脏器和肌肉,却会承受极其剧烈的、令人痛不欲生的钝痛。
“啊——!救命啊——!”
宋子美在昏暗的客厅里凄厉地惨叫着、翻滚着。
可是防盗门隔音极好。
没有人会来救她。
也没有人会在乎她的死活。
她终于明白,自己当初瞎了眼,为了逃避陈秋萍的管教,义无反顾地跳进的,是怎样一个万劫不复的无间地狱。
……
而此时的宋家小院里。
气氛同样压抑得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死水。
张丽华看着账本上那一片刺眼的赤字,气得浑身发抖。
“这帮黑心的批发商!给脸不要脸!”
自从陈秋萍在国际美食大赛上拿了金奖,红星酱的名气在江都市彻底打响。
再加上红星厂引进了全自动化设备,产量剧增,直接把周边市场的份额挤压得一干二净。
张丽华这边的冒牌作坊,因为没有核心的温控技术,做出来的酱料不仅味道越来越差,保质期还极短。
现在,连最底层的菜市场,都不愿意进她们的货了。
仓库里堆压着几百缸发酸发臭的烂酱,每天都在亏本。
宋明带着宋正国从大强家回来,一进院子,就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丽华,这酱怎么又坏了?”
宋明捂着鼻子,有些心烦意乱地抱怨了一句。
“坏了?这还不是怪你那个死鬼前妻!”
张丽华正愁没地方撒气,听到宋明抱怨,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
她把手里的账本狠狠地砸在桌子上,指着宋明的鼻子破口大骂。
“宋明!你个没用的窝囊废!”
“当初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陈秋萍那个黄脸婆就是个只会颠勺的厨子吗?!”
“现在呢?人家马上就要去省城开大饭店了!咱们呢?守着一堆臭酱等死吗?!”
张丽华彻底撕下了过去那层“温柔体贴”的伪装。
露出了一副极其尖酸刻薄、唯利是图的真面目。
“我张丽华真是瞎了眼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跟着你这个老东西受罪!”
“要钱没钱,要本事没本事,还带着三个干啥啥不行的拖油瓶!老娘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
宋明被骂得脸皮一阵青一阵白,气得直哆嗦。
“张丽华!你说话放干净点!当初是谁死活要跟着我的?这作坊也是你非要开的,现在赔了钱,你全怪在我的头上?”
“不怪你怪谁?!”
张丽华双手叉腰,宛如一个泼妇,声音尖锐刺耳。
“老娘本以为你把陈秋萍赶走,手里能有点底子!结果呢?全是个空壳子!”
“我告诉你宋明,你要是这个月再拿不出钱来发工人的工资,老娘就跟你散伙!你自己守着这个烂摊子过吧!”
旁边的宋正国饿得肚子咕咕叫。
他看着满院子的狼藉,怯生生地对张丽华说了一句:“张姨,我饿了,家里还有饭吗?”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是猪托生的啊!”
张丽华抓起扫帚,毫不留情地往宋正国身上招呼。
“你老子都没钱买米了,还想吃白饭?要饭去大街上要!别在老娘面前碍眼!”
宋正国被张丽华这极其恶毒的模样吓得连连后退,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宋明看着这一地鸡毛。
看着曾经温柔似水的初恋情人,变成了一个只认钱不认人的母夜叉。
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令人窒息的悔恨。
如果……如果当初没有离婚。
现在坐享清福、吃香喝辣的,是不是就是他宋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