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秋萍微微向前倾身，那双洞穿人心的眼眸，死死地锁定了宋明的眼睛。
“宋明，收起你这副深情且慈父的恶心嘴脸吧。”
“你以为你现在痛哭流涕，是真的知道自己错了吗？”
陈秋萍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极其精准地、残忍地剥开了宋明披在身上的那层伪善外衣。
“你不觉得你对不起我，你也不觉得你对不起孩子们。”
“你现在之所以跪在这里求我，只是因为张丽华卷款跑了，只是因为你彻底输了！”
陈秋萍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阴暗。
“如果今天，张丽华用那毒辣酱赚到了钱，如果你们宋家靠着坑蒙拐骗住上了大别墅。”
“你宋明，会在这个时候想起我陈秋萍的好吗？”
“你会跪在这里，为当年把我净身出户赶出家门而感到一丝一毫的愧疚吗？”
宋明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跪在地上，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般的极度恐慌和难堪。
陈秋萍看着他这副心虚的模样，嘴角的冷笑越发浓烈。
“你不会。”
“不仅不会，你还会搂着张丽华那个女人，坐在真皮沙发上，嘲笑我陈秋萍是个只配在油烟里打转的苦命鬼。你们全家，会踩着我的骨血，肆无忌惮地享受着你们的荣华富贵。”
陈秋萍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铁窗里的男人。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你现在所流的每一滴眼泪，不是在为我流，也不是为你的儿女流。你只是在为你自己凄惨的下半生感到恐惧。”
“至于你那几个宝贝儿子……”
提到宋军山和宋正国，陈秋萍的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波动。
“他们能落到今天这个下场，一半是因为你这个亲爹言传身教的自私，另一半，是他们自己贪婪结出的恶果。”
“他们是成年人，触犯了法律，就该去吃牢饭，就该去为那些食物中毒的无辜老百姓赎罪。”
“谅解书？赔偿金？”
陈秋萍极其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脖子上的真丝围巾，语气中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绝情。
“我陈秋萍赚来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干净净的血汗钱。我绝不会用它，去替一群毫无底线的垃圾擦屁股。”
“不……不！！！”
宋明听着陈秋萍这番杀人诛心的话，彻底崩溃了。
他最后的一丝希望，被陈秋萍像踩灭一个烟头一样，无情地踩得粉碎。
“陈秋萍！你太狠了！你这个女人没有心啊！”
宋明像疯了一样，猛地站起来，扑向防爆玻璃，双手疯狂地拍打着。
“他们是你的亲骨肉！你这么见死不救，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面对宋明的歇斯底里，陈秋萍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曾经与自己同床共枕、如今却犹如厉鬼般丑陋的男人。
“报应？”
陈秋萍转过身，背对着那扇冰冷的铁窗。
“我曾经把心掏出来给你们，换来的是你们的肆意践踏。”
“生了！生了！是个带把儿的大胖小子！”
接生护士抱着一个用花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快步走了出来。
一直守在走廊外的宋明和张丽华，立刻凑了上去。
而刚刚升级当了爹的大儿子宋军山，更是激动得连手都在发抖。
他笨拙地接过那个满脸通红、正闭着眼睛哇哇大哭的婴儿，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好！太好了！老子有儿子了！咱们老宋家有后了！”
宋明也在一旁高兴得合不拢嘴，仿佛这段时间因为“丽华酱料坊”生意惨淡而积压的阴霾，都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哎哟，这孩子长得真壮实！”
旁边一个正推着换药车路过的老护士，听到动静，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足足有八斤重呢！头发黑亮，连这小手指甲都长得整整齐齐的。这足月的孩子就是养得好，一看在娘胎里就没少吃好东西。”
老护士的话音刚落。
整个走廊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一下。
正在逗弄孩子的宋军山，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他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人也粗鲁。
但他不是个傻子！
他和徐美娟结婚，满打满算，这才不到七个月！
徐美娟一直跟他说，是因为前几天在院子里摔了一跤，动了胎气，这才早产的。
“护士大姐……”
宋军山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狐疑。
“我媳妇这是七个月的早产儿，您……您是不是看错了？早产儿能有八斤重？”
老护士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婴儿的脸，又看了看病历卡。
“七个月？不可能啊。”
老护士是个直肠子，有着多年的临床经验，当即就皱起了眉头。
“七个月的早产儿，生下来连哭声都像小猫一样，皮包骨头，肺都没长全呢，那得直接送进保温箱里去！”
“你看看你们家这个，哭声震天响，这身板肉嘟嘟的。这绝对是怀胎十个月、瓜熟蒂落的足月儿！错不了！”
老护士这话一出。
旁边张丽华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她当然知道徐美娟肚子里的那点猫腻！
徐美娟在纺织厂的时候，早就跟车间的老王搞在了一起，肚子被搞大了没办法收场，这才急匆匆地看上了宋军山这个冤大头，赶着结了婚。
这件事，张丽华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她为了把陈秋萍彻底赶出家门，为了在宋家立威，硬是帮着徐美娟把这个弥天大谎给圆了下来。
眼看老护士还要继续往下说，病房里躺着的徐美娟也吓得脸色铁青，连大气都不敢喘。
“哎哟！护士大姐，您这眼光可真毒！”
张丽华反应极快，猛地一把拉住了老护士的胳膊。
她强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从随身的布包里，飞快地掏出两盒原本用来走亲戚的高档糕点，外加一个红纸包着的红包。
不容分说地，直接塞进了老护士的白大褂口袋里。
“大姐，我们家这儿媳妇啊，身体骨架子大，平时营养又补得好。这孩子虽然是早产，但在肚子里吸收得快啊！”
张丽华一边打着哈哈，一边拼命地给老护士使眼色。
“这不，刚才医生都说了，是个奇迹！大姐，您拿着吃，沾沾喜气，就别在走廊里大声嚷嚷了，免得吵着其他产妇休息。”
老护士摸了摸口袋里那厚实的红包，是个聪明人，顿时心领神会。
这种豪门或者后妈家里的烂账，她在医院见得多了。
“咳咳……也是，现在生活条件好了，早产儿长得胖的也不是没有。”
老护士干咳了两声，推着换药车，快步离开了。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张丽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转过头，想对宋军山说几句讨喜的话。
“军山啊，你看这孩子……”
然而。
宋军山并没有看她。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抱着孩子的姿势。
那双因为长期干重体力活而布满老茧的手，此刻正微微发抖。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怀里这个正在熟睡的“大胖小子”。
浓密的黑发，饱满的脸颊，甚至连那小巧的鼻梁骨，都透着一种完全不属于他宋军山、也完全不符合七个月早产儿特征的成熟。
宋军山抬起头。
目光越过张丽华，透过病房虚掩的房门，看向了躺在病床上的徐美娟。
徐美娟接触到他的目光，心虚地立刻别过头，装作虚弱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
一颗极其阴暗、极其可怕的怀疑的种子，在宋军山的心里，生根发芽了。
他没有声张。
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大发脾气。
他只是极其沉默地，将孩子交还给了张丽华，然后走到走廊的尽头，默默地点燃了一根廉价的卷烟。
烟雾缭绕中。
宋军山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阴冷和防备。
这个家，从上到下，似乎全都是谎言。
……
而谎言和折磨，不仅仅笼罩在宋军山的头上。
同一时刻的傍晚。
老城区的一片职工家属楼里。
二女儿宋子美拖着疲惫的身躯，推开了那扇生锈的防盗门。
她刚在纺织厂上了一天的白班，累得腰酸背痛。
今天下班的时候，因为车间里的纺纱机出了点小故障，她就顺便请教了一下厂里的年轻男技术员。
两人多说了几句话，男技术员还热心地帮她把掉在地上的扳手捡了起来。
宋子美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她万万没想到。
这一幕，刚好被来接她下班的丈夫，大强，远远地看在了眼里。
“大强，我回来了，今天厂里加班，饭做好了……”
宋子美的话还没说完。
“砰！”
防盗门被大强从里面猛地关上，反锁。
紧接着。
一只犹如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揪住了宋子美的头发！
“啊！”
宋子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硬生生地拖拽进了昏暗的客厅里。
大强那张在外面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脸，此刻扭曲得犹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宋子美的肚子上，将她踹得像一只虾米一样蜷缩在地板上。
“贱货！”
大强咬着牙，压低了声音，生怕被邻居听见，但手上的动作却狠毒到了极点。
“我让你去上班赚钱，你他妈的去厂里勾引男人是不是？！”
“大强……我没有……他只是帮我修机器……”宋子美疼得眼泪直飙，拼命地想要解释。
“啪！”
一个重重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宋子美的脸上。
瞬间，她的半边脸就高高地肿了起来，嘴角渗出了鲜血。
“修机器？修机器用得着笑得那么浪？用得着靠得那么近？！”
大强解下腰间的皮带。
没有愤怒的咆哮，只有令人窒息的、密集的抽打声。
皮带抽在宋子美单薄的衣服上，发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你是不是觉得你那个首富亲妈有钱了，你就想甩了我，去攀高枝了？！”
“我告诉你！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妈不要你了，你就是个没娘家撑腰的破鞋！”
宋子美抱着头，在冰冷的地板上翻滚着。
身上的淤青和血痕，像是一条条毒蛇，死死地缠绕着她。
她不敢哭出声，因为一旦哭出声，换来的就是更变本加厉的毒打。
在这个狭小、封闭的屋子里。
她终于看清了自己这个“好丈夫”的真面目。
生性多疑，心胸狭隘，在外人面前装作老实人，关起门来却是个心理变态的恶魔。
而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选的。
当初，陈秋萍苦口婆心地劝她，大强这个人眼神闪烁，性格偏激，不能嫁。
可她不仅不听，还联合张丽华一起，骂陈秋萍是见不得她好，是想把她留在家里当免费保姆。
现在。
恶果，终于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她的身上。
宋子美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昏暗的白炽灯。
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
她好想回家。
好想吃一口陈秋萍亲手做的那碗热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
可是，那个愿意无条件包容她、护着她的妈，已经被她亲手赶走了。
……
与宋家兄妹深陷泥沼、互相猜忌的凄惨光景截然不同。
此时的江都市繁华地段。
一栋装修得明亮、整洁、一尘不染的全新两层商铺内。
“红星餐饮研发中心”的牌子，在夕阳的余晖下闪闪发光。
厨房里。
全套不锈钢的操作台擦得可以照出人影。
空气中没有一点刺鼻的油烟味，只有一股极其醇厚、勾人食欲的酱香。
陈秋萍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色厨师服，正站在一个紫砂炖锅前。
她神色从容，眼神专注而温柔。
手里拿着一把长柄木勺，正在极其耐心地熬制着一款即将用于红星连锁饭店的新型秘制调料。
“火候，是中餐里最玄妙的东西。”
陈秋萍一边慢慢搅动着锅里的红油，一边对站在身旁、拿着小本子认真记录的许嘉说道。
“它不能用死板的温度计去量，要用你的眼睛去看气泡的翻滚，用鼻子去闻香料激发的临界点。”
“这叫‘观火听声’。”
许嘉站在旁边，像一块海绵一样，如饥似渴地吸收着陈秋萍倾囊相授的宝贵经验。
她穿着干净利落的助理制服，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
看着陈秋萍额头上微微渗出的细汗。
许嘉极其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纯棉手帕，轻轻地替陈秋萍擦了擦额头。
“师父，您歇会儿吧，剩下的收汁我来盯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