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红星酿造总厂那扇气派的电动不锈钢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这一声闷响,就像是法官敲下的落堂木。
将门内那个金碧辉煌、充满着无限财富与希望的商业帝国,与门外那个肮脏、破败、深不见底的泥沼,彻底切割成了两个互不相通的世界。
秋风扫过满是灰尘的街道。
宋老太像一袋散发着酸臭味的垃圾,被两名戴着白手套的保安,面无表情地抬了出来,随意地放在了马路牙子上。
紧接着,宋军山、宋子美、宋正国,也被像扔死狗一样,毫不客气地从大门里扔了出来。
几名记者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地拍完了这最后的一组照片。
没有一个人上前搀扶。
没有一个人出声同情。
在陈秋萍那份掷地有声的断绝声明,以及每年捐出百分之十净利润的宏大格局面前。
这几个妄图用道德绑架来吸血的无赖,已经成了全江都市最令人不齿的过街老鼠。
“妈……大哥……咱们现在去哪啊……”
宋正国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沾满了泥土。
他看着紧闭的红星厂大门,又看了看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半身不遂的宋老太,眼神中透着一种如丧考妣的绝望。
宋军山拖着那条打着石膏的断腿,死死地咬着牙,一言不发。
去哪?
家里的房子已经被张丽华拿去抵押了,他们现在连个遮风挡雨的狗窝都没有了。
就在一家人陷入死一般的绝望时。
马路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两辆破旧的灰色面包车,一个急刹,横在了他们面前。
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十几个手里拎着钢管、满脸横肉的社会青年,如狼似虎地冲了下来。
领头的,正是城南放高利贷的黑哥。
“好啊!让老子一顿好找,原来你们这几个老赖,跑到这儿来认亲娘了!”
黑哥穿着一件敞着怀的花衬衫,嘴里叼着一根牙签,目光阴狠地扫过地上的宋家人。
“怎么着?听说你们刚才在里面,被人家陈大老板给扫地出门了?”
黑哥走上前,一脚踩在宋军山那条断腿的石膏上。
“啊——!”
宋军山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疼得满地打滚。
“黑哥!黑哥您饶命啊!我妈……不,陈秋萍她有钱!她刚刚才签了字,她手里有两百万美金啊!”
宋军山语无伦次地求饶着,依然妄想着能祸水东引。
“我去你妈的!”
黑哥毫不客气地一口浓痰吐在宋军山的脸上。
“你当老子瞎啊!刚才人家陈老板在里面的声明,全江都的记者都听见了!”
“人家宁愿把钱捐给孤儿院,也不给你们宋家留一分钱!你们现在就是一群彻头彻尾的穷鬼、死狗!”
黑哥猛地一挥手,眼中凶光毕露。
“老子那七万块钱,今天必须见着响!既然没钱,那就拿命来填!”
“把这三个男的,全给我拖上车!送去黑煤窑挖煤!什么时候把老子的七万块钱连本带利挖出来,什么时候算完!”
话音落下。
几个壮汉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不!我不要去黑煤窑!大哥救我!”
宋正国吓得连滚带爬地想要跑,却被一个壮汉一把薅住头发,几个大耳刮子扇下去,直接打得满脸是血,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了面包车。
宋军山也被两个人架着胳膊,硬生生地扔进了车厢。
而就在不远处的街角。
那个已经彻底疯了的宋明,正披头散发地在垃圾桶里捡剩饭。
黑哥的手下跑过去,连嫌弃带踹,也把他一起打包塞进了车里。
看着父兄三人被抓走。
宋子美吓得浑身发抖,蜷缩在宋老太的身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以为自己是个女人,黑哥看不上她,逃过了一劫。
可是,她脸上的庆幸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
人群外围,突然挤进来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男人。
正是她那个家暴成性的丈夫,大强。
“好你个贱货!背着老子偷偷跑回娘家,还想来抱你那个有钱亲妈的大腿?”
大强走上前,一把揪住宋子美的头发,将她硬生生地从地上提了起来。
“我……我没有……大强你放开我……”宋子美疼得眼泪直飙,拼命挣扎。
“放开你?你生是我家的人,死是我家的鬼!”
大强左右开弓,狠狠地扇了她两个耳光,打得宋子美嘴角撕裂。
“你那个首富妈刚才在里面可是说了,跟你们宋家恩断义绝!现在没人能给你撑腰了!”
“跟我滚回去!看老子今天晚上怎么收拾你!”
在大强的拖拽下。
宋子美发出一声声凄厉绝望的惨叫,像一条被屠宰的牲口一样,渐渐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转眼间。
原本浩浩荡荡来闹事的宋家人,被抓的抓,被拖走的拖走。
空荡荡的马路牙子上,只剩下了一个人。
中风偏瘫的宋老太。
秋天的风,吹在身上已经有了刺骨的寒意。
宋老太瘫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半边身子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有一双眼睛还能转动。
她看着大孙子被抓去黑煤窑。
看着最疼爱的小孙子被打得满脸是血。
看着唯一的孙女被像拖猪一样拖走。
没有一个人回头看她一眼。
没有一个人在这个时候,管她这个曾经在宋家说一不二的“老祖宗”的死活。
她就像是一件发臭的、毫无利用价值的垃圾,被她的亲骨肉们,极其默契地遗弃在了这冰冷的街头。
宋老太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痰音。
眼泪,混合着嘴角的白沫,顺着满是沟壑的老脸流淌下来。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出奇的清醒。
她想起了二十多年前。
陈秋萍刚过门的时候,大冬天的,在冰冷的井水里给全家人洗衣服,双手冻得通红。
那时候的陈秋萍,是多么的孝顺,多么的温顺啊。
如果……如果当初她没有偏心张丽华。
如果她没有把陈秋萍赶出家门。
那么今天,她宋老太就是江都女首富的婆婆!
她本该穿着最名贵的丝绸锦缎,住着大别墅,有无数的保姆伺候着,风风光光地安享晚年!
可是现在呢?
一切都没了。
全都被她自己的贪婪、自私和愚蠢,亲手给毁了!
极度的悔恨,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在宋老太的心脏上疯狂地绞动着。
她想要放声大哭。
可她发不出声音,只能在秋风中,像一条濒死的野狗,默默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这,就是属于这群白眼狼和极品亲戚,最完美的现世报。
……
而此时。
红星酿造总厂,行政大楼的顶层。
巨大的落地窗前。
陈秋萍静静地站立着,目光穿过厂区的大门,将外面街道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宋老太被遗弃在街头。
看着宋军山等人被高利贷拖走。
陈秋萍的眼底,没有大仇得报后的狂喜,也没有手刃仇人后的激动。
只有一种极其深邃的、如同古井般的平静。
结束了。
她在心底默默地对自己说。
上一世。
在朝阳饭店那个油腻逼仄的后厨里。
她被宋明的背叛、被子女的咒骂、被宋老太的刻薄,一点一点地逼上了绝路,最终满心怨恨地吐血而亡。
那种窒息感,那种连呼吸都带着痛楚的绝望,曾经像梦魇一样缠绕着她。
但现在。
看着窗外那些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仇人,像尘埃一样被命运的狂风吹散,落入最肮脏的烂泥里。
陈秋萍突然觉得,自己这具身体里,最后的一丝枷锁,也随着秋风,彻底烟消云散了。
她不再恨了。
因为,巨龙,是不会去低头憎恨几只臭虫的。
他们,已经不配再占据她生命中的任何一丝情绪。
“老板。”
身后,传来了许嘉轻柔而恭敬的声音。
陈秋萍转过头。
许嘉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极品高丽参茶,小心翼翼地走到办公桌前,放下。
“外面的地毯,我已经让人撤走烧掉了。会客厅也用消毒水里里外外擦了三遍,保证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脏东西。”
许嘉看着陈秋萍,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以及一种犹如面对母亲般的依恋。
“喝口热茶吧,暖暖胃。”
陈秋萍看着眼前这个乖巧、能干的徒弟。
上一世,她的亲生儿女把她当成提款机、当成保姆,榨干了她的心血后将她一脚踢开。
而这一世。
这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是因为一饭之恩而留在她身边的徒弟,却对她忠心耿耿,鞍前马后,比亲生的还要贴心百倍。
血缘,有时候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荒谬的谎言。
“辛苦了,许嘉。”
陈秋萍走到办公桌前,端起参茶,浅浅地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身上最后的一丝寒意。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双开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响。
“进。”陈秋萍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威严。
门被推开。
刘律师快步走进来,神色激动。
“陈董!”
这一声“陈董”,喊得无比自然,也标志着红星厂已经彻底完成了从小作坊到现代化集团的蜕变。
“吕先生带着他的跨国投资团队到了,现在就在一号会议室等您。”
陈秋萍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
她走到落地窗前的衣帽架旁,取下那件质地考究的黑色西装外套,极其利落地披在身上。
“走吧。”
陈秋萍转过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许嘉和刘律师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
推开一号会议室的大门。
长长的椭圆形会议桌两旁,坐满了西装革履、金发碧眼的外国高管和顶级律师。
而在会议桌的最前方。
华人资本巨头,吕成方,正站起身,微笑着看向走来的陈秋萍。
“陈董。”
吕成方主动伸出右手,语气中透着一种商业伙伴之间最顶级的尊重。
“海外法务团队和渠道商已经全部就位。两百万美元的资金,也已经在瑞士银行的备付金账户里躺好了。”
吕成方看着陈秋萍,眼底燃烧着波澜壮阔的商业野心。
“过去的那些家庭琐事,都处理干净了吗?”
陈秋萍伸出手,与吕成方紧紧相握。
她的目光,越过会议室宽大的玻璃窗,看向了南方那片蔚蓝色的海洋。
家庭的恩怨,已经随着昨日的黄花,彻底腐烂在了江都的泥土里。
而现在。
摆在她面前的,是一幅横跨太平洋、连接着全球几十个国家的庞大商业地图。
“都处理干净了。”
陈秋萍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致明亮、极其从容的微笑。
那是一种属于成熟女企业家的,无与伦比的魅力。
“吕先生,请坐。”
陈秋萍走到主位上,拉开椅子,从容落座。
“现在,让我们来谈谈。”
距离那场震惊世界的美食博览会,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吕成方承诺的两百万美元外汇,极其爽快地打入了红星酿造总厂的海外备付金账户。
有了这笔巨款,红星厂在国内完成了一场脱胎换骨的蜕变。
陈秋萍雷厉风行,直接通过外贸渠道,引进了两套德国最顶尖的全自动无菌灌装生产线。
整个车间按照国际最高的医疗级卫生标准进行改造。
并且,在一个月内,凭借着过硬的产品质量和无懈可击的生产流程,红星酱顺利拿下了被誉为国际食品安全“通行证”的FDA严苛认证。
今天。
第一批符合国际最高标准的红星酱,跨越重洋,顺利运抵了新国的港口。
狮城CBD核心区,一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写字楼内。
冷气开得极足,甚至让人感觉到一丝不近人情的寒意。
这里,是全球排名前三的零售巨头——“玛特”跨国商超集团的亚太区总部。
位于五十八楼的高级会议室里,气氛沉闷得有些压抑。
陈秋萍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黑色职业套装,坐在长长的椭圆形会议桌的一侧。
她的身边,坐着同样一身职业装、但神色明显有些紧张的许嘉,以及吕成方派来协助的海外商务总监。
而在会议桌的对面。
坐着一位四十多岁、金发碧眼的白人男子。
他是“玛特”商超集团亚太区的高级采购总裁,大卫。
大卫靠在宽大的人体工学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转动着一支昂贵的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