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女士。”
大卫终于停止了转笔,他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透着一种属于西方资本阶层的、居高临下的傲慢。
他用一口极快的、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开了口。
“我承认,你们在几个星期前的大师赛上,确实出尽了风头。”
“我也让我的品控团队尝过这款酱料,味道确实有些独特。”
大卫耸了耸肩,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化却毫无温度的假笑。
“但是,生意归生意。烹饪比赛的评委可以为了一口新鲜感给出高分,但商超的货架,只看重商业价值。”
大卫将一份全英文的采购意向书,顺着光滑的会议桌,用力地滑到了陈秋萍的面前。
“这是我们玛特集团,能给出的最终条件。”
许嘉立刻拿起意向书。
她虽然英语口语还不够流利,但跟着陈秋萍恶补了几个月的专业词汇,看懂核心数据已经没有问题。
只看了一眼。
许嘉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她的手猛地攥紧了那份文件,气得连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老板……他们欺人太甚!”
许嘉压低声音,咬着牙在陈秋萍耳边飞快地翻译。
“他们给的采购价,只有十五美分一袋!这连我们在国内的出厂价都不如,如果算上海运和关税,我们每卖一袋都要倒贴钱!”
“不仅如此,合同上还明确规定。红星酱不能进入他们超市的‘高端进口调味品区’。”
许嘉的眼眶都气红了。
“他们要把我们的产品,塞进超市最偏僻、最脏乱的‘亚洲廉价商品特卖区’!跟那些三无产品的虾片和劣质香料堆在一起!”
坐在旁边的吕氏集团商务总监,眉头也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在跨国贸易中,压价是常有的事。
但这种连成本都不够的腰斩式压价,外加极其侮辱性的货架摆放定位,简直就是把中国企业的尊严踩在脚底摩擦。
大卫看着面色铁青的许嘉,冷笑了一声。
他显然能猜到许嘉在说什么。
“陈女士,请不要觉得这不公平。”
大卫摊开双手,理直气壮地说道。
“你要明白,在玛特超市的高端调味品区,摆放的都是法国的黄油、意大利的初榨橄榄油、甚至是日本的百年酱油。”
“那些品牌,有着几十上百年的历史沉淀,代表着高贵和品质。”
大卫毫不掩饰自己对于“中国制造”的刻板偏见。
“而华国的产品,在国际消费者的固有印象里,就是‘廉价’和‘低端’的代名词。”
“我们能允许红星酱进入玛特的渠道,本身就是对你们最大的恩赐了。你应该签下这份合同,用低价去换取销量,这才是你们华国企业该走的路线,不是吗?”
安静。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大卫那番充满傲慢与偏见的话,像是一根根带刺的鞭子,抽打着在场每一个华国人的神经。
商务总监叹了口气,刚想开口斡旋一下,争取提高一点底价。
毕竟,玛特超市的渠道太庞大了,如果失去这个跳板,红星酱出海的第一步就会直接夭折。
然而。
还没等商务总监开口。
陈秋萍,动了。
她没有像许嘉那样愤怒地拍桌子。
也没有像弱者那样露出委屈和无奈的神情。
她极其平静地伸出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拿过了那份充满侮辱性的采购意向书。
八十年代末,西方对华国制造的刻板印象,依然根深蒂固。
陈秋萍在心里默默地思忖着。
在他们眼里,华国就是个提供廉价劳动力和粗糙原材料的世界工厂。
多少国内的企业家,为了赚取哪怕一点点微薄的外汇,不得不忍气吞声,贴牌、降价、甚至牺牲自己的品牌尊严,去迎合这些傲慢的外国资本。
但,那不是她陈秋萍要走的路。
红星的牌子,是用两辈子的血汗铸就的。它生来,就该站在最高的地方!
“呲啦——”
一声极其清脆、极其刺耳的纸张撕裂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突兀地响起。
大卫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只见坐在对面的陈秋萍,面无表情地,将那份玛特集团的采购意向书,直接撕成了两半。
然后,叠在一起,再次撕碎。
“啪。”
一叠如同废纸般的碎片,被陈秋萍随手扔进了桌角的垃圾桶里。
“你疯了吗?!”
大卫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会议桌上,愤怒地咆哮起来。
“陈女士!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这是在拒绝整个亚太地区最大的零售渠道!你这是对玛特集团的挑衅!”
“挑衅?”
她看着气急败坏的大卫,开口了。
使用的是比大卫更加纯正、更加优雅,也更加冰冷的伦敦腔英语。
“大卫先生,在商言商。”
“我撕毁这份合同,不是在挑衅你。我只是在丢弃一份毫无商业诚意、且充满了无知偏见的垃圾。”
陈秋萍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桌面上那份FDA检测报告上。
“你们玛特超市里所谓的‘高贵’,就是法国黄油里那超标的胆固醇?还是意大利橄榄油里经常被曝光的勾兑丑闻?”
“红星酱,拥有全亚洲最先进的无菌生产线。各项理化指标和无害化数据,远超你们货架上的任何一款同类竞品。”
“它传承了华国千年的发酵工艺,它的味道,能征服世界厨艺大师赛最挑剔的评委。”
陈秋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逼视着大卫。
“我们大老远跨越重洋来到这里,不是来给你们当廉价代工厂的。”
“我们,是来制定东方调味品新标准的。”
大卫被陈秋萍这种强大的气场和犀利的言辞震住了。
他从未见过哪个华国商人,敢在掌握着生杀大权的采购巨头面前,如此硬气,如此咄咄逼人!
“你……你这是痴心妄想!”
大卫咬着牙,脸色铁青。
“陈秋萍,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没有玛特集团的点头,你们的货,连新国的一个小卖部都进不去!我要让你们那几集装箱的酱,全都在港口里烂掉!”
“大卫先生,世界很大,不是只有玛特这一扇门。”
“如果你觉得,把一流的产品塞进三流的货架,是玛特的商业智慧。”
“那我也只能说,你们这家超市的眼光,配不上我的产品。”
陈秋萍转过头,看向已经看傻了的许嘉和商务总监。
“收东西,我们走。”
陈秋萍没有再看大卫一眼,带着自己的人,大步走出了这间压抑的会议室。
只留下大卫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垃圾桶里碎成纸屑的合同,气得浑身发抖,却又莫名感到一丝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