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傻站那儿好几秒，眼睛直愣愣盯着地上的书。
下一秒，他猛地拔腿就往外冲。
当天夜里，他压根没等第二天班车，硬是扒上一辆往村口送货的柴油车，连夜往家蹽。
风刮得猛，直往眼里钻，吹得眼角发涩，涩得人直想流泪。
可他偏偏不肯眨一下眼。
这夜得刻进骨头里。
星星亮得晃眼，山风带着青草和露水味儿，心咚咚跳的声音，比鼓点还响。
凌晨三点，振兴家门口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开门的是林来福。
爷俩站在门框里，谁也没吭声，就那么望着。
“爹……”
振兴才吐出一个字，喉咙就堵住了。
林来福一把把他搂进怀里，眼泪哗地下来了。
“哎哟……我的儿啊……好样的……”
堂屋灯啪一下亮了。
黄翠莲趿拉着布鞋就跑出来，头发还没梳顺，衣襟歪斜着。
一眼看见儿子，直接扑上来，边哭边拍他后背。
“振兴！真是我的振兴啊！”
小暖也醒了。
她揉着两只眼睛，小脚丫踩着凉地砖走出来。
看见站着的大哥，小嘴张成圆圈，愣了一瞬，扭头就奔过去。
“噔噔噔”抱住大哥腿。
“大哥！你回来啦！你真的回来啦！”
振兴立马蹲下，把她托起来搂进怀里。
小暖把脸蛋儿往他脖子上蹭，奶声奶气。
“大哥，暖暖天天数星星，就盼你回来……”
“大哥也天天想暖暖。”
“大哥考上大学啦！老师说那地方可远啦！”
“那是因为暖暖在枕头底下给大哥塞了三颗糖，甜得大哥一晚上全背下来啦！”
“那……那你走了，还回来陪暖暖捉萤火虫吗？”
“当然回！”
振兴把手掌摊开，轻轻按在妹妹小胸口上。
“你听，它跳得多快，跟大哥心跳一个样。咱俩的心，永远连着线呢。”
小暖咯咯笑了，脑袋一歪，靠在他肩膀上，小手还攥着他衣角。
不到一分钟，呼吸就匀了。
她守着院门口望了十七回日落，终于把大哥盼回来了。
第二天。
林家村跟锅里烧开的水似的，彻底翻腾起来了。
天还没泛青，林富贵就拎着铁皮喇叭满村吆喝。
“开席啦！庆喜啦！”
姑娘媳妇们卷起袖子就上岗。
男人们抬桌子、扛长凳，在林家门口的空地上铺开十几桌。
张麻子捧出个灰扑扑的陶坛，泥封一拍。
砰一声脆响，酒香撞得人打晃，半条街都闻见了。
刘铁匠熬了通宵，新打了块匾。
娃儿们最欢实。
大鹏、木头、云棠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窜来蹦去。
小暖今天穿了那条粉红的小裙子，头发用头绳扎得一丝不苟，齐齐整整。
她站在门口，活像个小管家，见谁来都笑眯眯地迎上去。
“张爷爷好呀，快屋里坐！”
“张婶您路上热坏了吧？快歇会儿！”
大伙儿瞅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全乐了。
“小暖，你哥考上京华啦，心里美不美？”
“美！可美啦！”
小暖猛点头，小拳头还挥了一下。
“我哥是我心里最亮的星！”
“那等你长大了，想干啥呀？”
“我也要考大学！学真本事，将来修路、盖房、教娃娃，让咱村样样都好！”
“真出息！”
大伙儿一拍大腿，齐刷刷竖起大拇指。
日头刚爬到半空，公社书记和县教育局的庄科长也赶到了。
“林振兴同学！”
庄科长一把攥住振兴的手。
“全县就你一个，考上清华！咱县的脸面，全靠你给挣回来啦！”
他当场宣布。
县里奖三百块，公社再添一百，外加一床新被子、一只皮箱。
四周立马炸开一片叫好声，掌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小暖挤在人群里，仰着小脸看大哥被大家围着夸，嘴角一直往上翘。
忽然她一拍脑门，转身就往家跑。
一头钻进屋，翻出自己那个旧布包，掏出心爱的图画本，唰唰翻到最新一页。
那是她昨晚熬夜画的。
纸上画着三个人。
左边是穿军装的二哥，精神抖擞。
右边是戴学士帽的大哥，笑得阳光灿烂。
中间是穿着粉裙子的自己，手牵着手。
三人一起咧嘴大笑。
她仔仔细细把画折好，又冲回院子，踮起脚，塞进振兴手里。
“大哥，送你的！带上京市去！”
振兴展开一看，久久没说话。
风从枣树梢掠过，吹得纸角轻轻颤动。
他蹲下来，平视着妹妹的眼睛。
“小暖，这是大哥这辈子收到的最暖心的宝贝。”
小暖咯咯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两弯小月牙。
“那你要贴在床头，天天见着！”
“一定贴！一天不落。”
振兴笑着答应。
中午十二点整，庆功宴开席了。
林家院子内外摆满十五桌。
桌子从大门口一路排过去，绕过枣树，直通堂屋门槛。
全村一百多口人，能来的全来了。
林富贵举起酒杯，嗓子一清。
“老少爷们儿！今儿可是大喜日子！咱林家村，头一回出了个大学生，还是全国顶呱呱的清华！”
底下轰地一声，掌声哗哗响成一片。
“振兴这娃，从小啃书比啃窝头还香！”
林富贵越说越动情。
“他上的不是一所学校，是咱全村人的盼头！谁再嫌念书苦，就带他来今天这酒席上瞅瞅，看看振兴碗里盛的是啥，看看咱乡亲们脸上挂的是啥！”
“说得好！”
张麻子第一个跳起来鼓掌，手都拍红了。
他嗓门本来就大。
这一喊，震得屋梁上的浮灰都簌簌往下掉。
他一把拽过身边的小孙子，指着振兴说：“记住了！以后你就跟哥哥学，考不上清华，也得考上县一中！”
振兴站起身，端起酒杯。
杯里清亮的米酒，晃着他那张朝气蓬勃的脸。
“谢啦！谢乡亲们！谢村长！谢杨老板！谢陈爷爷！谢爸妈！谢弟弟妹妹……”
他嗓子有点发紧，说话时还带着点鼻音。
“要没大伙儿拉我一把，哪能走到今天？等到了京市，我肯定拼了命学，学好了就回来，给咱村修条水泥路，装几盏电灯，办个识字班，给国家干活！”
说完，他仰头把碗里那杯酒干得一滴不剩。
小暖挨着大哥坐，小脑袋仰得高高的，眼睛一眨不眨。
她头一回瞅见，大哥眼里亮晶晶的，像揣了两颗小星星。
这顿饭从日头正中一直吃到了天边泛黄。
孩子们绕着桌子追跑打闹，大人划拳行令声音越来越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