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铁成把信往他手里一塞。
“快瞧!京华大学!我今早亲眼瞅见邮局的老杨,亲手交到公社书记手上,全县今年,就咱村这一个京华!”
林来福手指头直哆嗦,信封上那几个红彤彤的大字晃来晃去,刺得他眼睛发酸。
“翠莲……翠莲!”
他猛地扭头,声音发飘。
“振兴他……他……”
黄翠莲早就撒腿跑过来了。
哗啦一把夺过信,只扫了一眼,眼泪滚下来。
“真考上了……大学生了……”
她嘴唇抖得厉害,手指死死捏着信纸边缘。
小暖从枣树底下站起来,小短腿蹬蹬蹬跑过去。
“娘,大哥上大学啦?还是京市的?”
“上啦!真上啦!”
黄翠莲蹲下身,把闺女一把搂进怀里。
“你大哥……是咱家第一个念大学的人!从咱们这山沟沟里走出去的,正经考上的大学生!”
小暖不懂京华到底有多牛,但她懂娘的眼泪,是笑出来的,是甜的。
她踮起脚,小手笨拙地往娘脸上抹。
“娘别哭,大哥上大学,该放鞭炮才对呀!要放最大的那种,噼里啪啦响一整条街!”
“对对对,该敲锣打鼓!该烧香谢天!该杀只老母鸡炖汤给你大哥补身子!”
黄翠莲又哭又笑,眼泪鼻涕一块儿流。
她抬手胡乱擦了一把,袖口湿了一片。
振文站在旁边傻看了半天,两手攥着裤缝,突然转身就往屋里蹽,鞋底刮起一小撮浮土。
“振文!你跑啥?”
林来福喊,嗓门一下子拔高了。
“我去写信给大哥!我要告诉他,咱们村的头名状元,是他!他不是帮人抄书、替人代笔,他是自己考上的!是他凭本事考上的!”
振文边跑边喊,声音劈了叉。
“慢着!”
林来福一把拦住,手臂横在门口,语气沉下来。
“你大哥还在县城干活呢,压根儿还不知道这事儿!通知书刚到,他连影儿都没见着!”
可不是嘛,振兴整个暑假都没回来。
“那……那咱立马去报喜!”
振文急得直拍大腿,手心拍得通红。
“我跑也得跑过去!”
“我去!”
林来福小心叠好信,对折两次,再对折一次。
揣进最里层衣兜,扣子一颗颗系紧。
“我现在就骑车去镇上,打长途电话!让话务员接通县城旧书店!”
刚迈出门槛,外头又热闹起来了。
院门被推开,木轴吱呀一声响。
是林富贵,领着二十多个乡亲呼啦啦涌进院子。
“来福!真是振兴考上了?京市大学?真事儿?”
林富贵一边喘气一边问,额头上全是汗。
林来福高高举起信,纸面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千真万确!录取通知书,刚送到!邮戳是昨天的!”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
张麻子扒拉开人群,踮着脚往前凑,脖子伸得老长。
“来福!快拆啊!大伙儿都等着瞅瞅京华的录取信长啥样呢!是不是印着金边?盖的是不是红章?”
林来福一拍脑门。
哎哟,光顾着激动,信还没拆呢!
封口裂开一道细缝,他屏住呼吸。
“林振兴同学:经学校正式审核,你已被电机工程系录取……”
“电机工程……这活儿干啥的?”
有人挠头问。
“修电、弄电、管电!”
刘铁匠立马接上话。
“以后发电站咋建、电线杆往哪栽、全村通电谁来操心,都靠他们!”
“哎哟,这是给咱老百姓点灯引路的人呐!”
一位老太太扬起手,手指微微抖着指向通知书。
“来福!”
林富贵一把搭上他肩膀,手掌宽厚。
“这可是咱村头一遭的大喜事!我提议,摆席!全村一起庆贺!”
“摆!必须摆!”
“我家鸡养得肥,杀一只!”
“我扛二十斤挂面来!”
“我藏了两瓶高粱酒,今儿全掏出来!”
大伙儿你一句我一句,争着报数、抢着出力。
小暖站在人缝里,小身子挨着地面。
她忽然揪住振文的衣角,布料被攥得皱成一团,轻轻拽了两下。
“三哥……大哥要走好远好远,坐火车都得两天两夜……”
振文蹲下来,平视着妹妹的眼睛。
“暖暖,你心里不是高兴吗?”
“高兴……”
她点点头,又把小嘴抿成一条线。
“可……可暖暖会天天想大哥……”
话没说完,眼圈先红了,睫毛湿漉漉的。
可她用力咬着嘴唇,一滴泪也没掉。
振文把妹妹往怀里一搂。
“寒暑假一到,大哥准坐着绿皮车哐当哐当就回来了。再说,他去是学真本领的,学会了,不光咱村能亮堂,隔壁镇、山那边的村子,也能跟着亮起来。暖暖不是总说,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吗?”
“嗯……”
小暖吸了吸鼻子,声音软软的。
“那……那暖暖不哭。大哥去做大事的,暖暖得笑着送他走。”
正说着,院门口又响起嘚嘚的马蹄声。
接着是车轱辘碾过土路的闷响。
杨老板从马车上跳下来,裤腿沾着灰,帽子歪在一边,满头大汗就冲进院子。
“来福!听说振兴考上京华啦?!”
“真事儿!”
林来福赶紧递过去。
杨老板接过来,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好小子!太争气了!”
他伸手往裤兜里一掏,抓出一叠厚厚的票子,不由分说塞进林来福手里。
“五十块!给振兴买书、添衣、坐车都够使!缺钱你随时吱声,我铺子里还有!”
“杨老板,这可使不得……”
林来福慌忙推让。
“咋就不行?”
杨老板把脸一沉。
“振兴这娃,我瞅着他从小蹦跶到大的!他进了京华,我这老脸都跟着放光!你要是不接这钱,就是嫌我面子不值钱!”
林来福只好接过,腰弯得低低的。
“谢杨老板……真谢您了……”
消息窜到县城时,天边刚擦黑。
振兴正蹲在书店里挪书,胳膊还卡在两排架子中间呢,就听见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
“林振兴!林振兴在不在?!”
他一抬头,见老板领着个穿绿军装的年轻人进门。
是公社跑腿的小庄。
“林振兴!你家来电话啦!”
小庄推开供销社的玻璃门,肩膀还在剧烈起伏。
“你爹打公社了,让你麻溜儿回家!你中啦!录取啦!”
振兴手一松,手指僵在半空。
那本摊开的《物理习题集》从他掌心滑落。
啪一声砸在地上,书页朝上,纸张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