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就怪在这儿。
这回沙包一落地,稳稳当当,纹丝不动,水也慢慢收住了。
水流变得迟滞,水面不再翻涌。
“成了!堵上了!”
“真堵住了!”
林富贵长出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憋了一整夜的闷气终于松开。
他低头望向小暖。
“闺女,还有没有别处要盯的?”
小暖闭上眼。
静了几秒,睫毛微微颤动,抬手一指。
“那儿,也得补!”
林富贵二话不说,带着人就跑。
那一晚上,小暖一直窝在林来福怀里,在堤上晃了一整宿。
她一共点了七处隐患。
每回一指,人马上跟上,每一处都抢在出事前捂严实了。
天边刚发白,雨势一点点弱了。
河水也开始往后退。
林富贵站在堤上,望着这条闹腾了一宿的大河,又回头看了看堤内安安静静的村子,突然一屁股坐在泥水里,捂着脸,肩膀直抖。
“保住了……真保住了……”
汉子们也都红了眼眶。
小暖缩在爹怀里,睡熟了。
小脸煞白,手心全是湿泥印子。
林来福把她往胸口搂得更紧些,鼻子一酸,眼圈就热了。
这娃啊,靠她自己心里头那股子不对劲的劲儿,硬生生把全村人从水里拉了出来。
天刚亮,雨收了。
太阳扒开厚厚的云层,一骨碌跳出来,照得整个村子亮堂堂的。
可没过多久,坏消息就传来了。
隔壁张家屯,河坝塌了。
林富贵领着几个壮劳力赶过去搭把手。
回来时整个人都蔫了,嘴唇发乌,下巴绷得死紧。
他肩头蹭破了皮,血混着泥巴糊在衣领上。
“咋样?”
林来福迎上去问。
林富贵摇摇头。
“塌了一长溜,十几米呢!半个屯子泡汤了。三条命没了,还有几个人找不着……地里的玉米、大豆,全烂在泥里了。”
院子里顿时没人吭声,连鸡都不叫了。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卷起几片干树叶。
叶子在半空打了个旋,又轻轻落回泥地上。
小暖从屋里蹦出来,正巧听见最后一句。
脚下一顿,脸上的笑一下冻住了。
“张家屯……咋啦?”
林富贵蹲下来,平视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六岁娃,话该从哪说起?
他呼出一口气,鼻翼跟着翕动了一下,又慢慢吸进去。
“他们……也没防着吗?”
小暖轻轻问。
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爷爷脸上深深的皱纹。
“防了,”林富贵叹口气,“可防得不结实。去年堤坝裂缝就没补牢,今年光顾忙春播,没人再去瞅一眼……”
小暖低下头,两只小手死死揪住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黄翠莲快步走过来,一把把闺女搂进怀里。
“小暖,真不是你的事。”
“可是暖暖梦到涨大水,只喊了咱村的人……”
“张家屯的叔叔阿姨,暖暖一个都不认得……”
她说完这句话,没哭出声,但眼眶已经红了。
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一颤一颤。
“傻丫头,”黄翠莲眼眶一下子红透了,“你才多大点?能做梦、能张嘴喊人,就顶得上十个大人!咱村活下来的每一个人,都是你救的。别的地方,真不归你管啊。”
小暖把脸埋进娘的围裙里,闷着不出声。
接下来几天,林家村上下全动了起来。
男人扛着铁锹往河岸走,女人挎着竹篮往村口跑,孩子牵着驴车往晒谷场赶。
村口老槐树下的石碾子旁,堆起三座米面口袋,麻绳扎得结结实实。
送米送面、送厚衣服、腾出屋子收留逃难的人……
张家屯来的乡亲,暂时住在村小学里。
教室门开着,风穿堂而过,把几张散落的作业纸吹到门槛边。
小暖拽着娘的衣襟一起去送棉被。
一眼瞧见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孤零零坐在墙角。
她松开娘的手,蹭过去,问:“你叫啥名字呀?”
小姑娘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不说话。
“暖暖叫林小暖。”
她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纸包都捏皱了。
“给你吃。”
糖纸是淡黄色的,上面印着模糊的苹果图案。
小姑娘盯着那颗糖,没伸手。
小暖直接把糖塞到了她手心。
“吃了就不难过了。我娘说的。”
小姑娘怔了一下,眼泪哗地又涌出来。
一滴接一滴往下掉,砸在糖纸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那天下午,小暖一直守着她。
带她看自家那只总爱打滚的阿黑狗,翻出画满歪歪扭扭小花的图画本给她看。
阿黑狗扑过来舔小姑娘的手背。
她缩了一下,却没躲开。
临出门前,小姑娘开口了,细声细气的。
“我叫张妞妞。”
声音很轻,尾音微微发颤,说完就低下头。
“妞妞姐姐!”
小暖眼睛一下亮了。
“明天我还来陪你玩!”
她伸手去拉小姑娘的手。
等了一会儿,才感觉到对方手指慢慢回握过来。
回家路上,黄翠莲低头问:“小暖,今天开心不?”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卷起路边几根干草。
小暖仰起小脸,想了想,用力点头。
“开心!妞妞姐姐笑了。”
嘴角往上扬了扬,又很快收住,但眼尾还是弯着的。
“那就好。”
黄翠莲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额发。
“妈,”小暖突然转过头,“要是暖暖早两天碰上妞妞姐姐,早点喊她快跑,她家房子是不是就塌不了?”
她盯着母亲的眼睛,呼吸停了一瞬。
黄翠莲鼻子一热,立马蹲下来,手轻轻搭在孩子肩上。
“闺女,人一辈子遇不上的人太多啦,顾得过来的,就眼前这几个。你啊,已经挺了不起的。”
小暖抿着嘴点点头。
可眉头还是皱着,像被啥东西压住了。
夜里,她睁着眼躺床上,翻过来、滚过去,就是睡不着。
干脆坐起来,擦亮火柴。
点起那盏小小的油灯,摸出画画本子,铺平了开始动笔。
火柴燃尽前,她已把灯芯拨高半分。
纸页摊在膝头,铅笔尖沙沙响,时快时慢。
她画那条疯了一样乱冲的河……
画完,她歪着脑袋,一笔一划写下几行字。
“水漫上来了。咱村扛住了。张家屯泡汤了。暖暖心里不是滋味。”
写完,她盯着画看了老半天,眼睛都不眨一下。
窗外有风掠过屋檐,吹得纸角微微颤动。
她没有去按住它,只是继续看着。
接着哗啦翻到新一页,又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