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画两个女孩,手拉着手站在日头底下。
一个脑门上扎着红布条,一个两边各梳一个小揪揪。
“暖暖和妞妞。好姐妹。”
写完,她噗嗤笑出声来。
心想,明儿一早就把这画塞给妞妞姐姐。
让她明白,屋子虽然没了,可她身边多了个人。
真真正正护着她的朋友,叫林小暖。
第二天,小暖果然把画塞进妞妞手里。
妞妞接过去时指尖有点凉。
盯了好一阵,慢慢抬起头,嘴角往上一翘。
这是头一回见她笑。
“画得真棒。”
“送你啦!”
小暖直接把纸按进她手心。
“往后,咱俩就是铁打的好姐妹!”
“嗯!”
妞妞使劲点头,头发都晃起来了。
打那以后,小暖有了个形影不离的伴儿。
两人一起挖野菜,一起捡柴火,一起坐在碾盘上晒太阳。
她们谁也不提张家屯的事,却常常同时抬头望向北边的山梁。
妞妞在林家村住了整整一月。
等到张家屯的新屋砌好墙、上了瓦,才收拾包袱回家。
小暖蹲在一旁,帮她系紧包口的绳子,打了三个死结。
走那天,俩人手拉手站在路口,谁也不松劲。
小暖的手心出了汗,妞妞也没擦。
“妞妞姐,你得常来瞅暖暖!”
“你也要来我家!”
“一言为定!”
两只小手攥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
妞妞背起包袱,转身迈步。
走了五步,又停下来,回头招手。
小暖也招手,一直举着没放下来。
等妞妞背影越走越小,最后变成天边一个黑点。
小暖还杵在村口不动弹。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眨了眨眼,没抬手去拨。
黄翠莲悄悄走过来,掌心温温地盖在她头顶。
“想她了?”
“嗯……”
小暖仰起脸。
“可妞妞姐回家了,暖暖又觉得特别开心。”
“对喽,回家才是大事儿。”
回家路上,小暖忽然停下脚步,仰着小脸问。
“娘,暖暖以后想学医。”
“为啥呀?”
“医生能拉人一把呀,”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妞妞姐家那会儿,有人摔了、病了、疼得哭,医生来了,就能让他们好起来。暖暖也想这么帮人。”
黄翠莲低头看着女儿那张小脸,心口一热,软乎乎的。
“成!妈给你撑腰。”
九月的太阳,跟烧红的铁板似的,悬在天上直往下烫。
洪水刚退半个月,滴雨不见,天天晒。
地皮干得像掰开的锅巴。
一脚踩下去,咯吱咯吱直冒土烟。
林家小院里。
两棵老枣树蔫头耷脑。
叶子卷边发脆,风一吹就掉渣。
小暖蹲在菜畦边上,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巴抿成一条线。
地里那些青菜,全没了精神气儿。
“菜宝宝……”
她声音轻轻的,伸出指尖碰了碰一片焦黄的叶子。
“你们嗓子都冒烟了吧?”
叶子不会点头。
可她手心发烫,好像摸到了它们心里那股焦渴劲儿。
阿黑蹲在她的脚边,尾巴都不摇一下,只把毛茸茸的脑袋往她小腿上蹭了蹭。
振文从屋里跨出来,肩膀上挂着两个瘪塌塌的水桶,叹着气。
“妹妹,井口快见底了。我捞了半晌,就晃上来这点儿。”
他朝菜地努努嘴。
“这点水,顶多润三五棵。”
小暖盯着那浅浅一层水,又望望一大片蔫头耷脑的菜,心口闷得发慌。
“哥,那菜宝宝咋办呀?”
振文挠挠后脑勺,没吭声,光是摇头。
这时,林来福回来了。
“爹,后山那眼老泉,还有水没?”
振文迎上去问。
他伸手想帮爹卸柴,林来福摆摆手。
自己把柴往墙根一靠,喘了口气才答话。
林来福把柴撂下,抹了把脸。
“有,但细得跟线似的。原先哗啦啦淌满整条水沟,现在就一条蚯蚓粗的细流。几个村子的人全挤那儿抢,天不亮就排队,水桶排成歪歪扭扭的一长溜。挑一趟水要等半个时辰,一天分到手的水,连碗都装不满。”
小暖跑过去,揪住爹的裤脚,仰着小脸。
“爹,咱家的地……还能救吗?”
林来福蹲下来,看着闺女亮晶晶的眼睛。
“小暖,爹拼了命也得想法子。真扛不住,咱就先保最金贵的几样。”
小暖直摇头。
“都金贵!每棵都是暖暖亲手拔草、数虫子看大的!”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
“暖暖不想看它们慢慢干死……”
黄翠莲掀帘子出来,一把把女儿搂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她后背。
“咱家小暖最懂事,娘知道你心疼。可老天不下雨,咱再急也没法变出水来。今年收成差了,明年咱早早备种,多攒肥,狠狠浇!地不哄人,你待它好,它就回你。”
小暖没应声,只是把脸埋进娘胸口,一动不动。
那晚,她躺床上翻来滚去,睁着眼盯房梁。
半夜爬起来,点上小油灯,踮脚爬上窗台往外瞅。
月光白晃晃的,照得院子跟铺了层盐霜似的。
天上干净得吓人,连朵棉花絮都没挂。
“月亮哥哥,你能喊云朵姐姐来玩一会儿不?”
她贴着窗缝,悄悄说。
“菜宝宝张着嘴等水喝呢……暖暖真的怕它们渴死。”
月亮当然不吱声。
她趴在那儿半天,忽然眨眨眼,想起来啥。
赶紧闭上眼,屏住呼吸,像以前辨草药味儿、听远处狗叫那样,使劲儿调自己的心思。
不过这回,她不是听,也不是闻。
她是盼。
盼菜叶子一仰头,咕噜咕噜灌个饱。
也不知道躺了多大会儿,她突然一激灵,睁开了眼,朝窗外瞅去。
天上的月亮还亮堂堂的,星星也一颗接一颗地眨。
整个夜空干干净净,连一缕棉絮似的云都找不到。
小暖有点蔫,可她没泄气。
这回她铆足了劲儿想。
越想越带劲,结果头一歪,胳膊一搁窗台,呼呼睡过去了。
梦里还真下起了雨。
雨哗哗的,又密又急。
菜地里那些小菜苗,全踮着脚尖扭来扭去,乐得直晃脑袋。
小暖光着脚丫子在雨里疯跑,咯咯笑个不停。
阿黑也甩着尾巴追在后面,尾巴都快摇成风车了……
一睁眼,天边泛起鱼肚白。
小暖揉揉眼皮,蹭到窗边再往外瞧。
月亮早溜了,太阳没露脸。
天上灰蒙蒙一片,可这灰不是死气沉沉的那种,是那种闷闷的灰!
哎?
灰蒙蒙的?
她一下从炕上弹起来,赤着脚就往窗户边扑。
真有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