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小暖一头扎进黄翠莲怀里。
“学校贼棒!老师特亲切!同学都超热情!”
她像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说个不停。
黄翠莲边听边点头,嘴角一直往上翘,鼻子有点酸,眼睛也跟着发热。
第二天清早,天就沉得厉害,灰蒙蒙的云层压得低低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屋檐下的燕子早就不叫了,全都缩在窝里不动。
风也不大,只是偶尔刮过树梢,带起几片发黄的叶子。
中午刚过,雨就哗地砸下来了。
雨水顺着瓦沟急速流下,汇成一道道粗细不一的水柱,直直坠向地面。
小暖蹲在窗台边,小脸贴着冰凉的玻璃。
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外头白茫茫的雨帘。
窗外的竹林被雨打得左右摇晃。
叶子不断往下滴水,连成一片模糊的水影。
“娘,这雨咋下得跟倒水似的?”
黄翠莲正擦着碗柜。
听见声音,甩了下手上的抹布就凑过来瞅了一眼。
“可不是嘛,跟天上漏了窟窿一样!夏天嘛,雷阵雨来得猛,走也走得快。”
她说完伸手摸了摸小暖的额头。
“可是……”
小暖没接话,小手攥着窗沿,眼皮也慢慢合上了。
振文砰地撞开屋门,头发滴水,裤腿全贴在腿上,鞋子踩一脚就咕叽冒泡。
“娘!快!河要疯了!水嗖嗖地往上蹿!”
黄翠莲心口一咯噔。
“蹿多高了?”
“我爸喊我飞跑回来的!说涨一尺多!还在往上拱!”
振文抬起胳膊,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水珠顺着胳膊肘往下淌,滴在青砖地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
黄翠莲立马翻出三件旧蓑衣。
“走!马上去河边!”
她顺手从门后抽出一把镰刀塞进腰带,又抓起挂在墙钉上的草绳,三下两下系牢蓑衣下摆。
一家人裹紧蓑衣,踩着泥水往河岸奔。
路上碰见的人一个比一个多。
到了河边,人挤得密密麻麻。
林富贵站在打谷场边的土坡上,双手叉腰,眉头锁得死紧,盯着那条河直发愣。
平日里清亮亮的黄江河,此刻黄汤滚滚。
浪头卷着枯枝烂叶,一个劲儿往堤坝上扑,打得泥岸直晃。
几根被冲断的芦苇横在水里,随着波浪一沉一浮。
“村长,情况咋样?”
林来福扒开人群挤上前。
林富贵叹了口气。
“半个白天,水高了两尺还多。再这么下去,夜里十点前,怕就要舔上堤顶了。”
他说完抬手抹了把脸,雨水混着汗流进嘴角,尝起来又咸又涩。
“那咋办?”
“人已经骑车去了公社。”
林富贵嗓子有点哑。
“咱自己先干起来,三班轮守,每班四小时,锣声就是命!听见当当当三下,立刻往高处撤!”
他扫了一圈众人,声音提高八度。
“都听清了啊!家里能搬的赶紧搬高处!老人孩子今儿哪儿也别去!睡觉时耳朵支棱着点儿,听见动静马上起身!”
人群哗啦一下散开,脚步带水,匆匆忙忙往家蹽。
林家也立马转起陀螺来。
小暖帮不上力气活,只管抱起兔笼挪地方。
她踮着脚,把阿黑的窝端到堂屋八仙桌顶上。
垫了三块砖,又铺了厚草。
还特意扯下自己枕头上的一角旧布盖在草上。
“阿黑,不怕哈,”她轻轻摸着兔子毛茸茸的脑袋,“暖暖在这儿呢,天塌下来,也给你撑住一角。”
阿黑缩在干草堆里,红眼睛睁得圆圆的。
雨没歇过气,从早到晚。
哗哗哗,哗哗哗,一刻不停。
天快擦黑时,风更野了。
雨点子斜着抽过来,砸在地上溅起一层毛毛水汽。
林来福淌着水冲进门,衣裳能拧出半盆水。
“咋样?”
黄翠莲一把拽过干毛巾塞过去,手心全是汗。
“还在往上顶!”
林来福胡乱擦着脸。
“离堤顶就差不到一尺了!今晚是卡脖子的关口!”
他低头看小暖。
“闺女,心里……有数没?”
小暖正搂着阿黑,闭着眼睛坐在小板凳上。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慢慢睁开眼,小手还按在兔子背上。
“爹,咱这儿堤,守得住。暖暖瞧见了。”
林来福肩膀松了松,可又不敢全信。
“真、真的?”
“嗯。”
小暖点点头,小嘴动了动,又咬住了下唇。
“可……别的村……”
“别的村咋了?”
小暖轻轻摇了下头,睫毛垂下来,再没吭声。
后半夜,雨势猛地一变。
林家没一个合眼的,都挤在堂屋里,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小暖缩在黄翠莲怀里,搂着阿黑,小脸直勾勾盯着门口。
半夜里,忽地传来哐哐哐几声急锣!
林来福腾一下站起来。
“出事了!”
全家撒腿就往外冲。
雨点子跟砸下来似的,打得脸生疼,可谁顾得上擦?
远处河堤方向,喊声一阵接一阵。
“走!赶紧过去!”
林来福抄起蓑衣就往外奔。
“爸,我也去!”
小暖追上来拽他胳膊。
“不行!太要命了!”
“我能摸到!”
小暖仰着小脸。
“真有不对劲,我老早就能觉出来!”
林来福顿了半拍,弯腰一把抄起女儿。
“行,抱紧了,走!”
河堤上,人影晃动,乱成一锅粥。
几十条汉子提灯,在雨里来回跑。
林富贵蹲在最险的位置,嗓子都喊劈了。
“快!沙包!这儿漏水了!”
堤根底下,一股泥水正咕嘟咕嘟往外冒。
这是渗水。
不立马压住,整段堤随时会塌!
“沙包来了!”
刘铁匠领着几个人,扛着麻袋猛冲过来。
“填!使劲填!”
一袋袋沙土甩进水里。
可水太猛,刚扔下去,立马被卷走。
“顶不住!这样根本挡不住!”
林富贵急得直拍大腿。
小暖趴在林来福肩上,盯着那处冒水的堤脚。
“爸,放我下去。”
“不许!”
“我晓得哪儿最软!”
小暖攥着拳头,“让我摸摸!就一小会儿!”
林来福咬咬牙,抱着她往前挪了几步。
小暖伸出手。
“从这儿开始堆!”
“为啥?”
“底下是空的,”小暖声音很轻,“水打这儿钻进去,再从那边顶出来。”
林富贵一跺脚,脚下的泥水溅起一圈浑浊的水花。
“信她!照她说的来!”
几个汉子立刻调转方向,扛着沙包冲过去,往她指的地方死命填。
沙包沉得压手,他们咬紧牙关,把沙包一个接一个砸进缺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