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盛泽走后的第四天,姜昕媛刚从大棚巡完一圈回来,公社的邮递员就送来了一封电报。
是陆盛泽发来的,她一到单位,连行李都没放,留给姜昕媛传信。
电报比信快,但价格也贵,是按照字数收费的。
姜昕媛接过电报低头看去,陆盛泽发来的信息还不少。
她一字一顿数了一遍,整整二十一个字,末尾还附着一串城里的紧急联系电话。
这个电话是单位的,除非紧急情况,姜昕媛不能随便打,这是陆盛泽走之前就叮嘱过的。
金婵和朱秀玲跟着姜昕媛去大棚巡查了。
看到电报上那么多字,忍不住打趣:“昕媛,这电报可不便宜,一毛钱一个字,二十一个字就是两块一,再加后面的电话号码,得有三块钱吧。陆同志到底还是惦记你,怕你担心,舍得花钱。”
姜昕媛把电报紧紧攥在手里,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陆盛泽走之前,把大部分钱都留给了她。
这封电报,估计把身上的钱花干净了。
姜昕媛合理怀疑,电报上只有这些字,是因为陆盛泽身上只有这点钱,而不是他只想说这么两句。
“他是很好”,姜昕媛应了一句,小心翼翼把电报叠好,夹在了自己的本子里珍藏。
陆盛泽平安到单位,姜昕媛也放心了。
下午,她给陆盛泽写了回信。
心里就是些杂事,讲了她在村里干些什么。
平平无奇,不过到最后一行,她只写了两个字:想你。
把信寄出去之后,姜昕媛便彻底沉下心来,扎进了大棚的事里。
陆盛泽本就优秀,恢复工作后,她俩的差距就更大了。
姜昕媛不允许自己落后太多,所以大棚这事得加紧了。
十个蔬菜大棚,是她牵头搞起来的,是全村好几户人家的指望。
秧苗正处在拔节生长的关键期,她要为这些蔬菜的质量负责。
每天在大棚里巡逻,按照研究所专家之前教给她的方法做记录。
现在,谁家棚里的秧苗发黄、谁家的土太干、谁家的通风不够,她是最清楚的,连晚上做梦,都是念叨着大棚里的那些事。
越研究,越觉得自己浅薄。
姜昕媛是门外汉,需要知识武装。
她电话联系了研究所的老师,搞来了蔬菜病虫害防治之类的书。
白天在棚里忙活,晚上就坐在煤油灯下啃书,不懂的地方就记下来,隔天去邮局打电话找研究所的老师请教。
忙起来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
同知青点的刘同,看着姜昕媛每天天不亮就起,半夜三更还在灯下看书,比他这个高考生还要拼,心里也臊得慌,开始更加努力地学习。
转眼半个多月过去,大棚里的黄瓜、番茄、青椒都挂了果,眼看着就要大批量成熟上市。
之前和高兴义约好的现场考察,对接国营饭店供货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这事事关重大,必须大队书记陈伟强出面牵头,才名正言顺。
姜昕媛收拾好手里的账本和种植记录,抬脚就往大队办公室走。
刚路过村头的打谷场,就看到了一群扎堆闲聊的婶子大娘,她竖起耳朵听了两句。
“你们听说了没?陆盛泽那是彻底回城了!人家身份平反了,恢复工作了,根本不是什么外出办事!”
“真的假的?那他怎么一个人走了,没带姜知青?”
“这还用问?人家现在是城里人,又是干部身份,能看得上一个乡下知青?当初落难的时候没办法,才凑合过,现在翻身了,肯定要甩了乡下媳妇啊!”
“可不是嘛!陆盛泽前脚刚走,姜昕媛后脚就搬回知青点了,再也不回那间小屋了,摆明了就是被抛弃了,婚事黄了!”
“我就说嘛,门不当户不对,早晚得散。当初她放弃知青身份,非要嫁给他,以为攀了高枝,结果呢?人家回城享福,把她一个人丢在村里,连回城资格都没了,这辈子都别想走了!”
“我看她就是心机深,以为陆盛泽能带着她回城,没想到竹篮打水一场空,现在哭都没地方哭!”
“也别说,人家有十个大棚,挣钱多着呢,就算被抛弃了,也比咱们过得好。”
“再好有什么用?没了男人,没了依靠,一个女人在乡下,终究难!”
这些话里,有人嘲讽看不起姜昕媛,有人看热闹,也有人替姜昕媛惋惜。
话赶话,最后跑偏到没影了,都开始有人计划找媒婆给家里的孩子和姜昕媛牵线搭桥了。
姜昕媛脚步没停,脸色平静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全然没把这些闲话放在心上。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她和陆盛泽那点事,自己清楚就行。
她从打谷场边走过,靠近那些说闲话的婶子大娘们后,主动开口打招呼。
被当事人抓了个正着,婶子大娘们瞬间闭了嘴,一个个脸上讪讪的,尴尬得手足无措。
背后说人长短,还被当事人当面撞个正着,换谁都难堪。
半晌,才有个胆大的婶子硬着头皮打招呼:“姜、姜知青,刚从棚里回来啊?”
姜昕媛停下脚步,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笑:“嗯,刚巡完棚。婶子们在这儿歇着呢?”
“哎,哎,歇着,歇着。”众人连忙应声,没人再敢多嘴。
姜昕媛也没为难她们,微微点头,便转身继续往前走。
没追问,没解释。
没必要。
走到大队办公室,推门一看,屋里空荡荡的,陈伟强并不在。
她又转身往陈伟强家里走,刚进院门,就听到屋里传来咳嗽声,还有陈婶焦急的叹气声。
“你说说你,都多大年纪了,还跟小孩子一样,生病了不吃药,硬抗。现在好了吧,都烧三天了,等烧出毛病,有你后悔的。”
“没事,就是小感冒,扛两天就好了,我身体结实,不怕这些。”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你看看你,脸都白成什么样了,起都起不来了!”
姜昕媛心头一紧,快步走进屋里。
只见陈伟强躺在炕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昏昏沉沉,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婶子,大队长怎么病成这样了?”姜昕媛走到炕边,伸手摸了摸陈伟强的额头,心下一惊:“这么高?得去卫生所看看了。”
陈婶叹了口气,满脸无奈:“药都不吃,觉得是白花钱。昕媛,你也给我说说他。”
“这不是小病,是高烧,再扛下去会肺炎,会出事的!”姜昕媛话音落下,陈伟强捂着嘴又咳了两声。
姜昕媛没有半分犹豫,“陈婶,您别慌,我现在就去找人套牛车,咱们马上送大队长去卫生所!”
“哎!好!好!麻烦你了姜知青!”陈婶连忙点头。
姜昕媛转身就往外跑,一路跑到赶车老汉家,盯着老汉加紧套了车。
前后不过二十分钟,牛车就停在了陈伟强家门口。
姜昕媛又叫上了两个年轻社员,一起小心翼翼把陈伟强抬上牛车,盖好厚被子,一路往卫生所赶。
到了卫生所,医生一检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才送来?病毒性感冒,高烧三天不退,已经引发炎症了,再晚来一天,就烧成肺炎了!”医生一边开单子,一边训斥,“乡下人也不能这么拿身体不当回事,命比钱重要!”
陈婶站在一旁,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连道谢:“谢谢医生,谢谢医生,多亏了姜知青,不然我们真要一直扛着。”
姜昕媛松了口气,还好没出事。
她跑前跑后,缴费、取药、陪床,等到陈伟强挂上点滴,烧慢慢退了些,意识清醒了一点,才开口说正事:“今天赶巧来了县城,我去国营饭店,和高主任约一下去大队视察大棚蔬菜的时候。你好好养病,早日康复,到时候接待的事情,还得你安排。”
陈伟强虚弱地睁开眼,声音沙哑:“这事你做主,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我生病这事,麻烦你了。”
“不麻烦,应该的。”姜昕媛点头。
姜昕媛等陈建军的大姐匆匆赶来了,接手照顾陈伟强,才放心离开卫生所。
可等她出来,才发现天色已经擦黑,回村的客车没了,张大爷也被她打发先回村了。
没办法,她只能去镇上的招待所,花五毛钱开了一间房,凑合一晚。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姜昕媛就起床了。
她先去国营饭店,买了一斤包子,打了一碗小米粥,给陈伟强送去。
经过一夜输液,陈伟强的烧彻底退了,人还是没精神。
看到姜昕媛提着早饭进来,陈伟强满脸愧疚:“你昨晚没回去?”
“昨天时间太晚,回去没车了,我就在招待所住了一晚。”
陈伟强越发觉得对不住:“真是麻烦你了,不然我这条老命是交代了。”
“您别这么说,邻里乡亲。”姜昕媛把早饭递过去,“建军跟着陆盛泽在外办事,他帮衬着陆盛泽。你家里没人照应,我搭把手是分内的事。”
陈建军大姐接过早饭,一边喂陈伟强,一边连声道谢。
姜昕媛坐了几分钟,便起身告辞:“陈书记,您好好养病,我去县城找高主任,敲定大棚考察的事。”
“好,你去吧,注意安全。”
从卫生所出来,姜昕媛先回国营饭店还饭盒——早上的粥是租饭店的饭盒装的,交了两毛钱押金。
刚还完饭盒,就看到高兴义从后厨走出来,正在和饭店的采购交代当天采购要求。
姜昕媛就站在不远处,观察着他的动静。
等结束后,第一时间迎了上去,笑着打招呼:“高主任!”
高兴义回头一看,见是她,有些意外:“姜知青?你怎么在这儿?我听后厨说,你早上来买过包子,以为你早回村了。”
“我是特意来找您的,没见到您,怎么敢回去。”姜昕媛开门见山,“高主任,咱们之前说的大棚蔬菜的事,现在菜都挂果了,马上就能上市,想跟您敲定一下,您什么时候有空,去我们红林大队实地看看?”
高兴义点点头:“正好,我也有话要跟你说,去我办公室聊吧,外面不方便。”
两人一起走到后院的办公室,高兴义关上门,拿起桌上的日历翻了翻:“我这边十二号到十六号,都有空,时间上没问题。”
姜昕媛眼睛一亮:“那太好了!要不就定十五号?您坐客车到红林大队村口,我提前在那儿等您!”
高兴义却摇了摇头,神色有些为难:“日子暂时定不了,还得等上级通知。”
姜昕媛心头一沉:“高主任,是出什么问题了吗?是我们大棚的菜不符合要求,还是您这边有变动?”
“不是菜的问题,你的大棚菜一年四季能供货,品质我放心,是合作的事有点麻烦。”高兴义耐心解释,“咱们要是签了长期供货合同,国营饭店就得跟之前合作的两个公社解约。那两个公社,跟饭店的大领导是老关系,我不能私自做主解约,必须上报请示。”
姜昕媛心里一紧:“那领导那边……不同意?”
“恰恰相反,领导很感兴趣。”高兴义笑了笑,“我把你大棚反季节种植、全年稳定供货的事汇报上去,大领导很重视,说这是新鲜事,能解决饭店冬天缺菜的难题,他也想亲自去你们大队看看实地情况。所以具体考察日期,得等他的时间,他什么时候有空,咱们就什么时候去。”
姜昕媛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那我回去等着您的消息,不管领导什么时候来,我们大队随时准备好。”
“你放心,我一拿到准确日期,会先给你报信。”
领导要看,就得看最好的,高兴义叮嘱道:“你回去把棚里的菜管好,把产量、品质、每日供货量都统计清楚,真要合作,这些都是需要给领导看的。”
“明白!我回去就整理!谢谢高主任!”
姜昕媛再三道谢,辞别高兴义,赶上最早一班回村的客车。
一路颠簸回到红林大队,刚进村口,她就察觉到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