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流莺盯着司璟袖中藏着的手,神色警惕声音哽咽,生怕他下一刻就要做出什么来。
“阿璟是只想要一个听话的妻?”她揪着身侧的衣袖心中惴惴不安,惶恐似浪潮般一寸寸将她淹没,连着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听到她的话,司璟有一瞬间的凝滞,转而柔和了神情抬手抚着梦流莺的脸颊,低声劝道:“我们先回去可好?你如今不宜动气……”
梦流莺抿了抿唇声音暗哑,“那你把小鸢还给我。”
她没有说镯子,只说小鸢,意思很明显!
见司璟张口还未吐露字句,梦流莺只管摇头不愿听他那一大堆解释,身子往后退去,想挣开司璟的桎梏。
暗里她早已认为是司璟故意拿走她的镯子,现下每多说一个字她都异常抗拒。
船只在晃动,耳边亦是嗡嗡作响,她看向司璟的目光都恍惚了起来。
司璟忙扶住她:“那墨玉镯子并非一般的物件,小莺儿当知道不会这么快就能修好的。”
她摇摇头不信司璟的话,“阿璟,我像是站在了雾里,看不清你也看不清自己了……
小鸢的事你从一开始就知晓却装作若无其事,从前的梦倾太墟之流你也从未同我提过半分!”她突然泄气,所有的一切都由她的夫君操控,那她想要探究的一切又有何意义。
无非是他想让我知道什么,我便知道什么,将我困在他的牢笼里。
话落司璟身侧的气压瞬间冷下来,语调也硬了几分:“你与他们没有关系!再说几遍本君都是这句话!小鸢是器灵你不想说我便没过问,是不想让你觉得事事被束缚……”
气氛僵持,谁也不肯松口退让,倏尔间梦流莺只觉心头酸涩感狂涌而来,鼻尖也涩得厉害。
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砸下,司璟的手倏而一顿,抬眼只瞧见她安安静静地坐着红了眼眶抿着唇似受了天大委屈,只刹那他的心底像是被烫着了般揪了起来。
“小莺儿……”司璟幽幽叹了口气替她拭去大滴大滴的泪,心疼地将人拉进自己怀里,彻底妥协放软了声音,“别哭了,待会儿又该头疼了。
许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没同你说是觉得那些无关紧要的事不该打扰你心神。等你好了我们一起找回原来的记忆可好?”
司璟的手覆在背上为她顺着气,魔气犹如藤蔓悄无声息攀在梦流莺身侧,尽数没入她体内。
半晌梦流莺才勉为其难“嗯”了声。
……
梦流莺望着河流中一片摇摆不定的花灯有一瞬间的失神,烛火明明灭灭似多撑一刻都是奢望。
“他们的愿望会实现吗?”多巧今日正赶上了百姓祈愿,满河床的花灯,载满了世人的希望。
河边上世人虔诚祈愿,眼中满是期盼之情。
有那么一瞬间她也为他们开心,心有念想有期盼的人,是那样鲜活的模样。
“世人所愿岂能被一盏灯所左右。无非是他们的期盼载体。小莺儿若想要什么与你夫君说也是一样的!比放河灯好使!”司璟为她拢紧披风,犹是觉着不够又在身旁落下禁制将风隔绝。
梦流莺没有接话,轻轻垂了眼,藏起了细碎的光。
就算他倾尽一族之力,似乎也只能延长她苟延残喘的时间……
弦月当空,街上百姓也少了许多,摊贩声依旧不曾停歇。
“卖花灯咯!”
今日是凡间民俗,一个向上天祈愿的日子。
据说百年前各国还未大统时,战乱不绝时有暴乱,伤亡无数民不聊生,家中亲人为惦念在远方无法归家的将士时会燃灯祈祷。
天下安稳后私欲渐涨,所求所念之事便纷至沓来,安康再不是唯一所求,后来历经几世几代,便以如今这方式留存了下来。
“大人要不要买一盏花灯,令妹定会欢喜的,也好教她心想事成……”
一道年轻的声音传来,带着少年特有的音调,说话人兴奋地拦下客人问道。
对方的话让司璟微微侧目,他原是打算不做理会,不想这小子目光却是落在了身侧的梦流莺身上。
彼时梦流莺身着披风,略微消瘦的身形被笼在披风下,只露出半分面容,却像极了府邸里的闺阁姑娘。
“令妹?”司璟嗤笑一声,转而却无端生起一抹惶恐,将人又拉近了几分半拥在自己怀里,怒斥道:“你那一双鱼目若是不好使便剜了!”
旁边年长的老者赶忙出来圆话:“这是新来的学徒,学艺识人不精通冲撞了大人,还望这位客人与其夫人勿怪。”说着手中拐杖敲了下少年的后背,“快给客人道歉!”
少年趔趄了一下,面上有些尴尬,低头致歉:“是小的眼拙了,二位看着并不像夫妻,一下认错了。”
一时间气氛凝滞,身旁的老者更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更是抬腿踹了一脚出气,“大人实在对不住,小的定会将他教好再放出来!”
少年人也自觉说错了话,赶忙将姿态放得极低解释道:“大人饶命!家中阿父阿母从未像大人与夫人这般生疏,故而认错了。”
这话一出口,司璟的神色早已变了几番,同样状似无意的一番话就这样砸进了梦流莺的心底,像是被人敲出了一个大洞,晚春的风寒意忽起,肆意地刮着,令人遍体生寒。
他们并不像夫妻。
司璟握住她的手的力道极大,梦流莺却没有任何反应,耳边也是呼啸的风,接着便是一声巨响将她的思绪拉回了这方寸天地。
瞧着结实的摊子却直接散架倒下,附近商户早在这处起冲突的时候就跑远了,如今街上不甚太平有点动静就会撤离,生怕祸及性命!
风倏而卷起,勾起衣角,大红色的衣袍荡着,无端升起一抹鬼魅,周身黑气萦绕,恐怖的威压荡开压得人喘不过来气。
司璟浑身戾气,身侧五指勾起掌心聚起一团魔息就要取了这两人的性命!
“阿璟,算了。”梦流莺侧身挡在了他的面前,伸手握住了司璟正在蓄力的手,阻止了他接下去的动作,转而又对着老者与那少年道,“花灯我都要了,不用拾掇了,就临河放了罢。”
司璟回握入手的却是毫无温度的凉意,顿时注意都放在了梦流莺身上。
“小事罢了何须计较,千万对夫妻千万种过法,他一个未成家的少年哪里懂这些。”梦流莺同他解释,声音轻轻柔柔的最能安抚人心。
司璟的神色舒展开来,将人拉进自己的怀里,遂让木七将事办妥,终还是给了银两。
倒不是因为她的话,却是见面前人眉目淡淡窥见忧愁,说话也慢悠悠地似乎乖得很,柔柔弱弱叫人心疼,此事若再让她不喜便不好了!
当下他便也提出要求,“那以后都叫夫君。”
梦流莺沉默了片刻回他,“好。”
听到她的回答,司璟却还是不安,撤了此处结界,混入人群,揽着她去放河灯,还是开口问:“夫人是不是也觉着我们不像夫妻?”
“没有。”
没有犹豫的回答。
静默一瞬,她出口时还是改了口转移话题:“夫君不是不信这些的么?”
她不太喜欢这么叫,总觉得别扭。
“如今入了凡间便试试也无妨。再让木七多买些来!”
他似来了兴致,也要学凡人那般灯上题字求愿。
盏盏花灯被放入河中,小巧轻盈却承载了一界之主的愿望。
魔君所求,谁敢应?
梦流莺只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她承了司璟的情,却不敢回应半分。
所念所求皆是给有未来的人,她如今还能坐在这里看着众人求愿,也只因司璟不是一般人罢了。
她的思绪有一瞬间的恍惚,瞧着水面上的倒影多了几分不切实际的想法,下意识抬脚就要往前走去。
司璟大惊失色伸手将她拉住,再往前一步就是河里,“小莺儿昏了头不成!”
他说话急,将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梦流莺拉了回来,一时不知作何解释,索性沉默。
还是司璟将写好的花灯递与她,梦流莺这才回神去看。
“阿璟……”一时间她不知道要说什么,所有的话都梗在心头,顿时眼眶都酸涩得很。
上头写着唯愿吾妻康健。
有细细密密的触感在心底滋生,像是春日里那一场雨,润在了心头。
“小莺儿若能康健,为夫信一次又何妨。”
是以丈夫的身份去求,不是魔君。
“凡世间每日都会有生死离别在上演,只是某天恰好是我而已……”梦流莺轻声说道,思绪绕了一圈,她也只想到了这么一句,怎料司璟听完,顿时大怒。
“小莺儿休得胡说!救你的法子早已找到,缺一些药材罢了,很快你就会没事了,你夫君又怎么会无用到留不住一个人!”
梦流莺心绪一乱,整颗心恍然坠入了深渊,许久不敢触碰的事实如今还是摆到了面前。
他宁愿不遗余力以一族之力强留她这个将死之人,恐怕她一旦离去,这世间就真的再无她了。
若真的只是缺些药材,堂堂魔君又怎会连这凡间的小玩意都寻不到?
她控制不住的想流下眼泪,却又不想让司璟瞧见,只得丢下一句就跑开了。
“我走几步去旁瞧瞧,不要跟过来!”
梦流莺丢下这句话,也不等司璟答应。
“都去暗里护着夫人!别让那些凡人冲撞了她。”司璟握着笔,瞧着花灯上未写完的字,却迟迟下不了笔。
……
这个时辰街上的人竟还有不少,似乎比方才还要热闹,当真如一座不夜城。
梦流莺走上石桥,眼底的风景更加广阔了,心头的酸涩却更加沉重。
原来当她每日困在那座小宅院中的时候,外头是这般景色……
不远处的惊闹声也传了出来,隐隐约约是小孩子的哭声,混杂着鞭子的抽打声!
是前面临水而建的阁楼中传来的。
“你竟偷你阿娘的首饰!何时变得这般下贱了!快拿出来!”
鞭子的抽打声还在继续,偶尔也传来女子的怒骂声,刻薄地在火上浇油。
“小小年纪当起了扒手,你真是给地底下的亲娘丢脸!”
“我没有!求求阿爹不要打了!”
“求求了!阿爹!”
“娘!我真的没有……”
一声比一声凄厉的叫喊,伴随着重物落地的声响,引得周围人一阵恻隐之心。
最后那一道瓷器碎裂的破碎声激得梦流莺浑身一紧,瞧着阁楼下已经围满了人。
去敲门的劝说的不少,里面的人皆是充耳不闻,我行我素。
“这娃娃也是可怜,从小死了娘,这爹又娶回来一个新妇,这日子越发的不好过咯……”
一位大婶在人群中低声说道。
“人家院里的事,我们也不好多管,那个王生长得五大三粗的谁都不敢惹,就是可怜了小娃娃,天天这么毒打,遭不住哦!”
另一个人附和道。
知晓这些事的都是邻近的乡里们,都在心疼这个孩子,却谁也没办法。
“这有小娘必有后爹,当真不错,未娶新妇前这娃娃何时被这般毒打过!可怜呐!”
人群中一声声感叹,阁楼中的声音渐弱。
有人神色凝重开始撞门,有人支持也有人在一旁不语。
门开了,有人冲进去抱出了孩子,满身血污,身上衣物破烂不堪,生息微弱……
梦流莺不由得从心底升起一团冷意,四肢冰凉如同坠入了冰窖。
她下意识地护住了小腹,靠着身后的石桥才没有倒下!
那些话在脑海里一遍遍盘旋挥之不去,像是要刻进骨髓般。
再也没兴致再去别的地方,浑浑噩噩的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卖首饰咯……好看的首饰!”
耳边是时有时无的叫卖声,像是来自远处,听得不算真切,直到有人挡在了她身前。
“姑娘,买支首饰吧!”
满是糙纹并苍老的手出现在梦流莺的视线中,对方手中握着一根簪子,崭新而靓丽。
她的脚步顿住,目光落在来人的面容上,苍老却又朴实的一张脸,和他的手一样,并没有什么特点。
只不过身后背了个笨重的木匣子。
他手中的簪子在街道灯火下隐约散着蓝光。
见她不语,老人又靠近了几分,与梦流莺解释,“这是万妖谷里难寻的月光石,偶然得了一块也就制出这么一支。姑娘若喜欢可将她买下赠予心中之人。”
她自是听说过的,月光石多有裂痕,难于制物,又只产于万妖谷的地界,只在妖族中流传。
梦流莺未动,只见那人将簪子往前又送了几分,身子也微微打颤,似站得不稳。
梦流莺思绪转了片刻,终是接过他手中的簪子。触手的刹那,幽光乍现,将她笼于光影下,心下陡然一惊,却又很快平静下来。
“引我来这做什么?”梦流莺握着手中的簪子强压下心中惊骇,面色淡淡地瞧着面前的迷雾,手不动声色覆上小腹。
“姑娘莫怕,只是灵识幻境罢了。我们绝无害人之心,时间有限,只是有些问题需要你解答一二。”
“我们并不认识。”有什么事还必须问她的?
“个中渊源姑娘不记得也好。”那人幽幽叹着气似是遗憾,声音从迷雾中传出来,“可还记得流双阵法?”
梦流莺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摇了摇头,脑海里有破碎的画面闪过,却怎么也瞧不清楚,陡然间面前迷雾变换,她的神色也渐渐迷离空洞。
那人又问,“那可知,月下半阙流觞做何解?”
等了半晌见梦流莺没有回答的意思,迷雾中显现出一双眼睛,黑洞洞的像是能把人吸进去,直直地锁住她的眼睛。
顷刻间梦流莺呼吸也像是被拽住了一般,心口闷闷地发疼,像是有无形的枷锁将她拽住,诱着她探寻深藏的记忆。
半阙流觞。
她喘着气,面露痛苦,心脏更是一抽一抽地疼,双眸涣散意识早已被操控。
只可惜她什么都不记得,更不明白他说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只觉得一股郁气堵住了心口让她越发的烦躁。
脑海里闪过无数凌乱不堪的画面,她妄想抓住片段残影却是徒劳无功。
好痛!神魂似要碎裂开!
“我说了我不知道!”一股极强的灵力自她周身迸开,所有的束缚感在瞬间消散。
这股力量同时也抽离了梦流莺所有的力气,喉间血气涌出,身体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
她听到耳边风声尖利呼啸,还有司璟的声音……
“真是胆大包天,敢在本君眼皮子底下作乱!”司璟忙揽住怀里的人,另一只手挥出劲风将面前人击溃。
方才那活生生的人顷刻化作了烟雾,司璟眼神狠厉杀意迸现,揽着梦流莺的腰却是不敢用力,抿着唇下了杀令,“追!”
他身后几人瞬间化作雾气追了去!
“小莺儿!小莺儿!”
恍惚了许久,梦流莺才听清司璟喊她。
“我们回家可好。”
她并不想解释,许久才挤出这么一句。
手里紧紧拽着那根泛着蓝光的月光石发簪。
司璟没得到回应,只是又问了句,“小莺儿喜欢?”
她轻轻嗯了声,又有点遗憾道,“原想送你的,可惜了……不衬你。”
蓝色不适合他。
“只要是小莺儿送的,都喜欢。”
……
不出司璟所料,梦流莺的胎像再次不稳,时常见红,甚至连清醒的时日也不多。
司璟满目阴郁握着她的手念叨不停:“那日就不该带你出去,又让杂碎冲撞了你。”
每日喝下去的汤药更是少之又少,吃食更是如此。日日瞧着她喝下汤药又呕出,实在让人揪心!
胎儿成长牵动了司璟在她身上下的禁术,这让他彻底焦头烂额,却不敢表现分毫,只能咬牙抗下这后果。
此间辛弦瑟来了一趟,拉着她的手很是难过,音调里还带了颤音,想来先前已经哭过了。
这是那次后第一次在梦流莺醒着的时候过来,此前来了几次都被司璟拒之门外,看向她的目光也是异常冰冷。
“梦姐姐我怕是以后不能常来看你了!边境出事了死了好多人,可能要打仗了……宫里好忙好忙。”
梦流莺心思一沉,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下腹长时间的坠痛让她的额间泛出细密的汗,唇间更是煞白。
她回握住那双冰凉的手,轻声安慰,连声音都是虚的:“会没事的,扶疏国刚换了新王不会轻易开战,先别担心。”
扶疏国新的国主前段时间闹的沸沸扬扬,那会小雨拉着她八卦了几句。
这才多长时间,边境就这么多伤亡!到底是个不安分的。
不是打不打的过的问题,两国本就势均力敌,一旦开战死的只会是万千将士!
“还有,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用妖丹救她。
辛弦瑟听到她的话更难过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直愣愣落下来停也停不住,“对不起梦姐姐,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变成这样。”
“不是你的错,说来倒是我连累你了。”梦流莺强撑着起身,抬手擦去她的眼泪,“别哭了,我没事。你自己日后万事小心,再不能如从前那般了。
这几日查清,此事是木雨所为,她无非是想要我的命,而你也是被牵连的。”
? ?接下去的章节都比较长,懒得两千字一章了,就是存稿少的特别快,看得人心慌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