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每日他都会寻一个时辰过来,看着她喝了药才安心。
“这个对身子好,也不会太苦……”
“我不想喝了,能不能不喝。”在司璟说完前,梦流莺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她靠着床榻,垂着眸视线落在那碗黑乎乎的汤药里,氤氲的雾气杂着药味一点点钻入她的鼻息。
她瞧见司璟的手一顿,随后就是冗长的默然。
在喝药这个问题上,她是百问不厌的。
算着日子,自她逃跑失败,被重新关在屋子里已经又有五日了。
自那次后司璟再没离府半步,好似先前忙碌的人本就不是他一般。
她也失了灵力,半点儿联系不上小鸢,整日面对的都是哀求,能与她说话的所有人都只会劝她喝药!
“再给阿璟一点时间,到时候就不喝了。”司璟口头应下,将药盏端起想要喂她。
“好。”梦流莺按着司璟的意愿,将碗中的药灌进口中。
似乎察觉不到苦味,她将药盏一置。扯了唇角语气温凉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问他,“阿璟可满意?”
听到她的话,司璟只觉心脏猛地一痛,一股不言而喻的慌乱涌上心头,不由得将梦流莺盯得更紧了些,握着她手的力道也不由自主地轻了下来。
她忽而觉得悲凉,这些日子当真是难熬的。
随着药汁下肚,肺腑之中血气翻涌,比往常更加猛烈的痛楚袭来,似有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剐着她,痛意一点一点地散开,又像是万蚁噬心之感。
“喀喀——喀——”一声高过一声的咳嗽似生生要将肺腑里的血气都咳个干净,一下又一下扯着肺腑经脉声声剧痛!
大片的血迹浸染了胸前的衣襟,她看着司璟,眼里蓄满惊怕,却只觉得一阵轻松。
梦流莺捂着小腹,忽而又觉得心脏痛得厉害,明明知道留不下却还是难过。
她是有个大概的感觉的,差不多就这段时日了,每日的药无形间都成了催命的毒药,将她往绝路上送。
“怎么会这样!对,对不起,阿璟不知道。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满手的鲜血终是让那原本高高在上的男人慌了神。
她倒在司璟怀里,听到他的语调里带了颤音,染上了那微不可查的惧意。
梦流莺挣开了司璟给她渡去生机的手,攒够了力气与他说:“别救了,阿璟就当放过我,这日子腻得很……”
这是她留给司璟最后的话。
“小莺儿!小莺儿……”
她累极了,神识被扯得稀碎,耳边的呼声渐弱。
原以为真的就这么去了,不想她又听见了别人在喊,“老爷子,不好了!快看新闻,a市起飞的一架飞机失事了……”
“来人!快……叫救护车!”
“老爷子!”
“小小姐?!”那人似乎很惊讶,却也来不及多思量,“把小小姐也带上!”
有人在惊叫,还有人在哭。
所有的声音挤在一处,生生叫人头疼,心里也很难过,眼睛酸涩却睁不开,只能任由思绪在哄哄闹闹中缥缈。
“小莺儿!”
“小莺儿……”
顺着声源望去,梦流莺有一瞬间的怔愣,张了张口却一时无话,满室寂静。
司璟守着她,见她醒来似乎整个人一下子重新注入了生机,原本晦涩的眸光也带了些神采。
想来她之前瞒下的都被知晓的一清二楚了。
她没有问关于自己病情的任何消息,只是静静的看着面前的男人,见他将所有的不愉都藏得深沉。
周身原本萦绕的暴虐气息在他睁眼的刹那便消散的一干二净,装作无事一般替她拿来了药。
依旧是小心翼翼轻声慢语,“这个一定有用,阿璟试过不苦……”
梦流莺不想理他,更不想碰他手里的丹药,司璟却是不放弃,软声又哄道,“别睡好不好?这几日寻了个新奇玩意,到时候让春洛给你带来,小莺儿定会喜欢的。”
“阿璟”梦流莺扣着另一只手的腕间,那儿空荡荡的,心中蓦地也似空了一块。她偏头问司璟,神情染上茫然,心底蓦地似缺了一块:“我的镯子呢?”
“你突然晕倒,手磕在床沿上,镯子裂的厉害了,已经拿去修复了。”顿然见到她一瞬无措的模样,司璟心底隐隐泛起一抹异样,他安慰道:“很快会送回来的。”
“裂了。”梦流莺呢喃着两字,有些不敢置信,又问,“小鸢呢?”
可此时她无处求证……
“灵器碎裂,其中幻化出来的灵物当是沉睡了,小莺儿莫担心,会没事的。”司璟递过来一盏温茶,顺势替她抚顺了因躺久了而显得散乱的墨发。
梦流莺稍稍抬眼,对上了司璟的眼睛,牵起一笑似有自嘲,“阿璟倒是一清二楚。”
隔日,梦流莺已经能下床走动,停了先前那些会令她咳血的药,身子倒是不再像先前那般不利索了。
春洛也给她带来了司璟所说的新奇玩意,一盏四四方方的烛灯,四面是精致的罩面,透出的烛光柔和清亮,上头绘制了精细的垂枝蓝樱。
梦流莺的指腹顺着枝条描绘,湛蓝的花瓣似融进去的一般,明亮鲜艳,透着淡淡的生机。
她笑,“这烛灯样式倒是特别。”
“大妖的蜥蜴皮做的,自然是好东西。灯芯也非凡间物,这火是流焰崖下的火,可燃尽一切,夫人小心些。”春洛在一旁恭敬作答,对此倒是没有隐瞒。
梦流莺愣了一瞬,触碰烛灯的手似要穿透那层薄薄的皮纸,下一瞬手中的灯被拿走,“夫人还是远远瞧瞧就好,小心伤着。”
过了一会,她迟疑地问道:“析晢呢?”
春洛顿了一瞬,有些意外她会问,还是如是回道:“医术不精,魔君请他回了。”
回了?这倒不像司璟的作风了,不待梦流莺深思,外头又来了一人。
“阿姐!”
梦流莺还想再问,思绪却是被那声阿姐打断了,暂时只能歇了心思去问,转头看向了门口。
春洛接受到梦流莺的目光,晓得给他们留了空间,在她带上门前梦流莺还是问道:“我的镯子什么时候送回来?”
春洛关门的手一顿,略微疑惑道:“此事魔君未同属下说起过。”
说完,木门便轻轻地搭上了,随着木门关上,她的眼睛似乎也失了焦距,将她再次与外界拉扯开了距离。
“阿姐?”温凉雨坐在床沿伸手在梦流莺面前晃了晃,小心翼翼的唤她。
她的阿姐如今脆弱的像瓷娃娃,一碰就碎。
她想抱抱她的阿姐,可是她不能,姐夫说阿姐刚醒身子太虚。
她也有好久好久没有被允许过来看看阿姐了,不能被她冲动破坏了。
“嗯。”梦流莺看向温凉雨,眼中略微疑惑,问道:“怎么过来了?”
它的声音很轻,大病后的虚弱感怎么也藏不住,光这几字便引得她眼角发酸
从花朝节后,这院子司璟还从未放别人进来过。
温凉雨道:“姐夫说阿姐一人待着无聊,就允了这一次。”
“嗯。”她从未开口叫过温凉雨来此处,总归她如今这样,还是别叫人过来跟着担心的好,再者怕她来了也怕司璟迁怒于她。
良久,梦流莺未再言语,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有很多想问的一下又问不出口。
梦流莺自己都感觉很割裂,整个人似乎非常矛盾,前一秒想要一个答案,后一秒又觉得无所谓,梦流莺摇摇头摒弃掉那些混乱的想法。
她抬头异常认真的看着温凉雨:“你帮我打听下梦倾还有太墟的事。”她压低了声音,似累极了地靠在她耳畔,悄声说:“别让他人知晓,你就去天外来客坐着,什么消息都听听。”
这是多日来,她能接触到的唯一外界的人了。
“等等。”梦流莺叫住小雨,半晌才开口:“无事,你自己注意些。”
“好。”
温凉雨应下,偏头瞧见了司璟的影子从远处来,脚下不由自主地就想跑开,梦流莺嘱咐的声音再次响起,“近来街上不安全,你小心些!”
话落又不由得捂嘴咳了起来。
“知晓了,阿姐。”温凉雨踌躇着想上前朝梦,脚像是被定住般怎么也抬不起来,无奈只能低头跑开了。
司璟与她侧身而过,进屋刹那只一挥袖门又快速合上,再次隔绝外界。
他见梦流莺兀自坐着神色幽幽了无生气,让人瞧着不免心中一痛,“怎么不让她多陪你一会?”
烛光幽暗,自司璟踏步而来时倏而亮起,梦流莺眯了眯眼有些不太适应稍微明亮起来的光线,感受到身旁的凹陷,她扣着另一只手腕,不大自然地说:“一直待在屋子里哪坐得住,小雨自是爱热闹,又何必强留来陪我。”
闭着眼,她听得身旁的人微微一声叹气,随后将她拉到了怀中。
茫然间她听得耳畔一声叹息,只一下心间便也跟着提了起来。
……
江都城的夜色似乎千篇一律,万家灯火起,终是人间烟火色。
街边比白日里的人还要多些,叫卖声四起哄笑嬉闹,偶有巡防的衙役穿梭而过。
乌篷船缓缓而过水波荡漾,水中月微晃层层波澜起,梦流莺倚着窗边伸出手,方才探出了些身子,不料腰上一紧便被捞了回去。
背后是宽阔的胸膛,梦流莺顺势靠了过去,头顶适时传来声响,“夜里水凉。”
当即她便歇了心思,安心躺着。这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顺着点也无妨。
四四方方的小窗外是别样的景致,一路不曾重复,却又大致相同的风格。
腰上的大掌覆上了小腹,掌心的温度隔着衣物传递着,熨帖地有些温热。
不过须臾,梦流莺想起身,司璟却不让,指腹微微收了力道,小腹上的禁锢更清晰了些。
“阿璟……”小腹上的热意像是烧到了心口,不免让人有点呼吸不畅。
“若是不安抚住这个小家伙,你待会又该难受了!”司璟扣住她作乱的手一同覆在小腹上,温热的气息流转,隔着衣物穿透过去。
按理四月余的身子了,该是将显怀了,可那腰身一束,竟是一点看不出。
孩子长的偏慢,司璟也不敢再叫别人来看了,一个析晢已经够了,他的小莺儿赌不起了。
只能他自己时常用魔气温养,免得过多吸食母体的养分。
司璟的神色明明灭灭,一直紧盯着梦流莺的小腹,眼中聚了星星点点的不愉。
就在梦流莺开始困顿的时候,船头木七的声音将她惊醒,“君上!夫人,前头要泊岸了。”
司璟抬手将她的眼睛盖住,视线重新归于昏暗,他说,“若是累了我们就回去。”
“去瞧瞧罢。”
都到这了,何况木七那一喊哪还真的困。
司璟这次倒是由着她来,对着外头吩咐上岸。
铜扣街的道上似乎比梦流莺先前来时还要热闹了,道上满是小摊,似多了许多异界而来的人。
她到底许久未出门,这一变化着实让人惊讶。
只是还未走几步,四方涌来的气息争先恐后地撞进鼻息间,路边小贩的烟火味,更甚者若有若无的胭脂香混杂着各色吃食的油脂味,梦流莺只觉得这些气味像是被无限放大了一般令人作呕,搅得胸口似堵了一口气般难受。
不受控制地弯了身躯到一旁呕着,唇色也是顷刻间白了下去,浑身脱了力,只一只手攥紧了司璟的手,捏得泛起了青白,由着司璟扶着。
可到底什么也没吃,再呕也只有几丝血丝像咳破了似的带了出来,当下司璟更是心中忽而一紧,要将她抱起带回国师府。
梦流莺摆摆手想说她没事,却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无力地侧首埋进了他的颈项间,淡淡的樱花香挡住了外头杂乱的气味,总算是缓过劲来。
“我没事,放我下来罢。”她的声音嘶哑满腔充斥着血腥味,想了想她又对着司璟道,“我不想回去!”
梦流莺这么说着,无非给自己多找了个借口,她怕哪天突然就看不到了,不想剩下的时日里只有满目庭院。
况且她平日在府里也是这般,又不是只到了外边会这样!
“别胡闹!”显然司璟不会吃这套,眸色一沉不由分说运转了魔息。
司璟的声音不大,却让她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没有辩驳。
梦流莺埋着头幽幽叹了口气,深知改变不了司璟的决定,只是心头闷得慌眼睛也跟着发涩,身子也本能地颤抖着。
她并不理解司璟的做法,甚者一度反感,更是在此刻想起了小鸢那句,“不知道他对你下了什么咒术,邪门的很!”
平日里她浑浑噩噩的过着,许多事也都不怎么记得住,偏这次许许多多的话都想起来了,有梦倾,有春洛,还有木雨……
她想去找小雨,找其他人,只要不是司璟都好。
“小莺儿……”司璟忽地僵住了身子,周身魔息散去,他呐呐地喊了一声,神色也随之僵硬了起来。
回到船上,司璟将人小心地放在软塌上,有些无措地又叫了一声“小莺儿。”
此刻梦流莺正红着眼抿着唇,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砸在司璟的手背上依旧倔强地不肯说话。
他的手扣住梦流莺的手,不容她挣脱开来,指腹下的脉搏凌乱地跳动着,并不算很好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