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奉宁抱着曲在身前的双腿,视线里跳跃着灶眼里的火光。
他回想那时候的情形,继续说:“我看见,那鹿的背后,现出一道更高大的黑影。”
“那东西立在雪里,像是盯着前面的鹿,也像是盯着对面的我。”
“它的眼睛看上去绿油油的,很像狼的眼睛。”
姜羡宝紧张地问:“……是狼嘛?”
陆奉宁摇了摇头:“我开始也以为是狼,不过看清楚之后,发现并不是狼,而是很少见的,雪魈。”
“然后,那头原本低头觅食的鹿,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警觉的抬头,正要跑走……”
“它身后的雪魈也扑了过去,掐住了它的脖子。”
“我找准时机,一箭射去,连鹿带雪魈,串在了一起。”
姜羡宝从来没有听说“雪魈”这种野生动物。
她不懂就问:“……雪魈,是跟狼一样的动物嘛?能吃嘛?”
陆奉宁:“……”
第一句还像话,后面一句怎么回事?
他回头,好笑地看了一眼姜羡宝,说:“雪魈不是狼一样的动物,它……其实外形比较像人,野人,直立起来,大约有一丈高,手臂长而粗大,搏斗起来,完全靠手臂。”
“一掌拍下去,能够拍死一只野猪。”
姜羡宝顿时明白了。
野猪是多么的皮糙肉厚!
可是雪魈却能一巴掌怕死野猪!
陆奉宁接着说:“所以遇到雪魈,绝对不能近战,只能远攻。”
“我正好带着弓箭,才逃过一劫。”
姜羡宝安慰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陆都尉如今功成名就,官位亨通,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陆奉宁坐在灶眼前,高大的身材坐在灶眼前的小马扎上,无处安放的长腿只好折叠起来。
他往灶眼里塞了几根柴禾,微笑说:“姜卦师言出法随,我以后的福气,都靠姜卦师了。”
姜羡宝心想,陆奉宁对福气的要求,还真是低……
说几句漂亮话又不要钱,在这方面,她不会吝啬。
她笑眯眯说:“这没问题!以后陆都尉想要什么样的吉言吉语,我无条件奉上!”
不过,大过年的,只是说好话也太掉价了。
必须也要行动。
姜羡宝想了想,站起来走到自己放点心的橱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碟蜜色糕点,弯腰送到坐在灶眼前的陆奉宁面前,说:“陆都尉,尝尝我刚做的蜜糕。”
“是用你送的大米磨成的粉,加了你送的野蜂蜜,味道还挺不错。”
“阿猫阿狗都没吃过,我本来是打算明天初一给他们当早食的。”
“现在我想陆都尉第一个吃它们。”
陆奉宁抬头,静静地看了一眼姜羡宝。
灶眼的火光里,姜羡宝的笑容,也像是涂了一层蜜。
垂眸看看那蜜糕,陆奉宁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糕点像是一朵小小的桃花,胖胖的花瓣,雪白中透着琥珀色的粉嫩。
花朵中间的花蕊红艳艳的,透着一股难以抗拒的蜜香。
姜羡宝说:“这是用大米磨成细粉,再加蜂蜜水拌匀,然后用模具压出花纹,上锅蒸熟的。”
“这中间的花蕊,是用红豆沙拌蜂蜜做的。”
陆奉宁玉质金声的嗓音,比平时听起来还要温柔:“……留给阿猫阿狗他们吧,我不饿。”
姜羡宝认真说:“这是点心,点心不是用来充饥的。”
“点心是心情好的时候吃的,吃完之后,心情会更好。”
“你尝一尝呀,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陆奉宁还是没有接那碟蜜糕,嗓音低沉了几分:“……为什么要我第一个吃?我不是小孩子了。”
姜羡宝歪了歪头,说:“难道我看错了?”
“我一直觉得你喜欢吃甜食,但是平时总忙着照顾别人,自己反而吃的少。”
“你送给我们的野蜂蜜,我发现味道特别好。”
“我也尝过别人的蜂蜜,都没有你送的那瓶好吃。”
“我知道,只有特别爱吃甜的人,才会从那么多的蜂蜜里,挑选出最好吃的那一种。”
“这蜜糕,从大米到蜂蜜,都是你带来的食材,还是应该你先吃。”
陆奉宁却说:“大米和蜂蜜虽然是我带来的,但是是你亲手做的,而且,你还提供了红豆沙。”
“这么说起来,还是姜卦师先吃。”
姜羡宝笑了,说:“我们不用推来推去。我都说了,陆都尉你不用事事都让着别人,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等吃够了,再分给别人吃就好了。”
“嗯……吃吧。”
姜羡宝很热情地往那碟子,往陆奉宁面前又抵近一些。
陆奉宁深深看了姜羡宝一眼,说:“我小时候确实爱吃甜食。”
“因为爱吃,就满山找野蜂蜜,吃到最后都吃伤了,所以,后来就不大爱吃甜食。”
姜羡宝笑了,点头说:“原来是这样。我说陆都尉怎么这么会挑蜂蜜。”
“好,我们一起吃。”
“不过,我也不是特别爱吃甜食,我只吃一点,可以嘛?”
陆奉宁头一次露出惊讶的神情:“……你不爱吃甜食?还有女娘不爱吃甜食?!”
姜羡宝拉过来一张小马扎,坐在陆奉宁旁边,说:“我确实不是特别喜欢吃甜食,没有骗你。”
“但我喜欢看见别人吃我做的食物,特别是甜食,让我有满足感,比我自己吃还要开心。”
陆奉宁从姜羡宝手里接过碟子和筷子,把那块蜜糕夹开,分成一大一小两块。
姜羡宝眼疾手快,用手拿起那小块的蜜糕,放入嘴里,唔的一声,眯起双眸,显得很沉醉。
她慢慢咀嚼,品尝着那甜而不腻的蜜糕口感,咽下去之后,才说:“说来奇怪,以前我确实不太爱吃甜食,但是今天吃了这蜜糕,我对甜食也没那么抗拒了。”
陆奉宁说:“那再吃一块?”
他用筷子夹着,顺手喂到姜羡宝嘴边。
姜羡宝笑着躲开,伸出手,握住陆奉宁的胳膊,轻轻往回一推一送,就让陆奉宁夹着蜜糕的筷子,反手喂到他自己嘴边。
陆奉宁:“……”
姜羡宝笑盈盈看着他,黑眸里有火光在跳跃,像是波光粼粼洒满碎金的一汪春水。
陆奉宁不由自主张开嘴,含住了筷子上的蜜糕。
那么嫩,那么软,一直甜入心底。
一直是他照顾别人,注意着别人的需求。
原来,也有人注意到,他的喜好。
咀嚼着嘴里的蜜糕,陆奉宁发现,本来已经吃伤了的甜食,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姜羡宝笑着朝陆奉宁仰起头:“好吃吧?”
陆奉宁点点头。
“自己吃。”
陆奉宁:“……”
居然有种对阿猫阿狗的语气。
陆奉宁回过神,有点被气笑了,但却不反感这种有点偏心,又有点窝心的感觉。
姜羡宝看着他慢条斯理吃蜜糕,很认真地问:“那你现在喜欢什么味道的食物呢?”
陆奉宁说:“各种味道我都能吃,一般不挑食。”
“如果一定要说什么爱吃的,我喜欢吃鲜味食物。”
“比如,海里的虾蟹、落日关外几个月的嫩羊羔肉、山间不到一年的鹿肉、鸣沙湖一年生的野鸭,还有黄鳝和鹌鹑。”
“对了,野鹌鹑炖汤是一绝,以后给你抓点。”
姜羡宝惊讶不已:“啊?!真的嘛?!不会这么巧吧?!”
陆奉宁心里一动,笑着说:“难道,姜卦师也喜欢吃这些东西?”
姜羡宝有些不好意思,捋捋鬓边的头发,说:“除了鹿肉我没吃过,别的,都是我爱吃的。”
陆奉宁说:“正好,我这次打了一只鹿,姜卦师就可以尝尝鹿肉了。”
姜羡宝很是憧憬:“我还没做过鹿肉呢,可以先试试烤鹿肉。”
两人闲聊间,不知不觉吃完一碟蜜糕。
陆奉宁把碟子清洗了,一边随意问姜羡宝:“……你向郝道长打听了晋升仪轨的消息吗?”
姜羡宝对他不藏私,把刚才郝有财说的话,对陆奉宁说了一遍,还笑着说:“真没想到,我这次能集齐晋升仪轨需要的承载灵物,还多亏了宋大执事!”
陆奉宁也很惊讶:“……真是宋大执事送的?”
“那他名字还真没起错。”
姜羡宝想了想,明白过来,笑着说:“可不是嘛!对我来说,他就是一个‘送宝人’!”
她笑得很开心,手里的玉镯在白玉般的手腕上晃动,陆奉宁真心觉得,那玉镯都没有姜羡宝的手腕白净。
他很快收回视线,不动声色说:“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晋升?”
姜羡宝收了笑容,发愁说:“这就是难的地方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够晋升。”
“郝道长说,到晋升的时候,我会有感觉。”
“问题是,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有感觉。”
陆奉宁只好安慰她:“听起来跟顿悟差不多。你运气好,应该不难的。”
姜羡宝不抱什么希望地说:“那我只能承您吉言了。”
说话间,第二锅水也烧开了。
陆奉宁把热水舀出来,帮姜羡宝拎到堂屋。
姜羡宝回到堂屋,发现只有郝有财和贺孟白就着一盘干果,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之前还在这里的宋保仁,又不见了踪影。
? ?中午十二点过五分,有第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