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羡宝随口问了一句:“宋大执事呢?”
郝有财轻蔑地说:“没用的铁公鸡!又喝醉了,回东次间睡觉去了。”
“我看他就没有守岁的命!”
姜羡宝笑着说:“你们忙,我等会把夜宵拿出来,也快到子时了。”
她拎着热水桶进到里屋卧房,很快洗漱了一番。
然后去厨房把准备的肉夹馍拿出来,放在堂屋的炉子上,重新烤了烤。
没多久,肉夹馍特有的香味飘散出来,让吃了一肚子干果的贺孟白和郝有财拼命咽口水。
陆奉宁从炉子里拿出烤好的肉夹馍,放到盘子里,让郝有财和贺孟白分吃。
他在厨房吃了蜜糕,现在一点都不饿。
姜羡宝从里屋出来,拎着水桶去倒水。
回来的时候,听见外面的巷子里,突然响起炸雷般的声音。
“噼啪——!”
一声脆响,猛地撕裂夜空。
火星在院门外的巷子里窜动,红纸包裹的竹节接连炸开,响声劈里啪啦,又脆又急,震得屋檐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浓烈的硝烟味顿时弥漫开来。
姜羡宝驻足欣赏,感慨地说:“辞旧迎新开始了。”
这是她在这个异时空过的第一个年。
这里只有鞭炮,还没有烟花。
但是火光不时亮起,跟烟花相比,除了没有那么好看,其余差别也不算很大。
陆奉宁走了出来,和她并肩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的爆竹火光。
他瞥了一眼姜羡宝,从她面上看见难得的向往之情。
陆奉宁眼神微凝,轻声问道:“你想不想放爆竹?”
姜羡宝摇了摇头,笑着说:“这种爆竹没意思,小孩子玩玩就可以。”
陆奉宁:“……”。
如果不是刚才从她面上真真切切看见她不加掩饰的渴望,他还真信了她的邪……
这是个,有趣的,口不对心的女娘。
贺孟白和郝有财听见外面震天响的动静,也从堂屋走出来,站在屋檐下。
贺孟白刚好听见姜羡宝说的最后一句话,忙说:“姜卦师,这爆竹怎么没意思了?我以前一个人能放一箩筐!”
姜羡宝看着前方的夜空,眼里流露出浓浓的憧憬:“这种爆竹算什么?点一下爆一声然后有点火光,你们就满足了?”
“你见过那种爆竹做的烟花嘛?一点燃,就冲向最深的夜空,然后在天上绽放,像是夜空里开了千朵万朵的花。”
“风轻轻一吹,万千火光坠落,照亮整个夜空如同白昼。”
“好似流星和天火,比那天落日关大战的时候,还要美上百倍千倍!”
她这种描述,让另外三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郝有财喃喃地说:“爆竹怎么能开花呢?”
贺孟白好奇,听姜羡宝说得那么具体,好像真的见过一样,忍不住问:“姜卦师,你是在哪里见到那种烟花的?是在京城吗?”
陆奉宁也若有所思看向姜羡宝。
姜羡宝微微笑,带着一点梦呓似的语气,说:“……在梦里。”
贺孟白:“……”
郝有财:“……”
陆奉宁:“……”
就多余接她的话。
三人若无其事收回视线,继续看着院门外巷子里,不时亮起来的爆竹火光。
姜羡宝平静地站在屋檐下,目光看着夜空,思绪渐渐飘向无穷远的地方,但也好像就在身边,就在方寸之间。
除夕已过。
初一到了。
子时中,天地间第一缕至阴至阳之气,于至暗时分,悄然萌芽。
这一刻,姜羡宝的内心,陷入一种近乎诡异的寂静。
她的耳畔,原本喧嚣的爆竹声,远处孩童的喧闹声,甚至是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都在瞬间如潮水般褪去。
她闭上眼睛,发现只用听觉,她就仿佛可以跟整个世界对话。
这是一种近乎超脱的俯瞰视角。
冥冥之中,她甚至能够“听”见脑海里,那团灰色浓雾,正电闪雷鸣。
有什么东西,想要破雾而出。
可是,还不够。
她不知道是什么不够,只是有些焦躁。
就在这时。
“嗡——”
姜羡宝手腕上的素曜凝脂玉镯,发出一声极轻的低鸣。
白若月辉的玉质底部,突然冒出一丝紫气,渗入姜羡宝的肌肤。
仿佛是为了呼应这一丝紫气,姜羡宝脑海里最后几丝幽蓝气息,突然光华大振,如同万千烟花绽放!
这一阵烟花过后,她脑海里剩下的幽蓝色气息,全部消失了。
但是那团灰色迷雾,也被幽蓝之气最后绽放的烟火,“炸”得千疮百孔。
无数缕暗金色气息,从那团迷雾里溢散出来。
姜羡宝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她发现,不止她的内心,整个世界仿佛忽然安静了。
爆竹声远去。
身边的人在说话,她却听而不闻。
屋檐下红灯笼摇晃的影子慢了。
连呼吸都像沉入深水。
面前的夜空,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海面。
水面微微一荡,出现了一道道均匀的涟漪。
恍惚间,一层帘幕从天而降,垂落于她面前。
帘幕上闪耀着无数暗金色光点,仿佛是萤火虫,又像是一块被打碎的上等赤金。
继而有声音,从帘幕后传出来。
最开始,只是一点极轻微的杂音。
像风吹过旷野,像雪拂满山岗,又像隔墙有耳,有人在低声说话。
姜羡宝下意识抬眸,往四方看了看,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眼前的帘幕,无风自动,光华闪耀。
现在是除夕跟初一交接的时刻,院门外的爆竹火光应该更加盛大,还有爆竹声,应该此起彼伏的喧闹嘈杂。
可是她现在,耳朵里,什么爆竹声都没有,只有那些仿佛从帘幕那边传来的,嘈嘈切切的杂音。
姜羡宝有点冷,周围的温度,好像越来越低。
四周也越来越黑,院子里的红灯笼消失了,院子外的爆竹火光也消失了。
她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四面八方都是黑漆漆的,看不见天,也看不见地。
只有面前这暗金色帘幕,是唯一的光亮。
她伸出手,想掀开这暗金色帘幕,但是无论她怎么用力,都够不着。
那帘幕看着近在咫尺,却仿佛远若天涯。
不过虽然够不着,但是她却好似能听见,从帘幕的另一边,传来的莫名声响。
渐渐的,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清晰到,让她觉得,自己正置身在另一个世界。
是她,又要回去了嘛?!
姜羡宝胸口涌起一阵狂喜,不由自主闭上眼睛。
因为她想努力倾听,想感知到回去的方向。
果然,声音越来越大了。
并不是某一个人在说话,而是很多很多的声音混在一起。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
细水长流般的家长里短,苍老沙哑的家国大事,还有年轻人高亢清亮的呼喊,以及小孩子语速极快的咯咯笑声。
彼此重叠、覆盖,最后汇聚成无法分辨的嗡嗡声,像是闯入了蜂巢,只听见铺天盖地的蜜蜂扇动翅膀的声音。
她根本听不清内容。
除此以外,好像还有属于别的物种的声音。
它们的频率,跟人耳能够听见的频率,并不相同。
自然状态下,是听不到这些声音的。
可是闭着眼睛的姜羡宝发现,她的耳朵,仿佛成了一个效果超群的声音接收仪,正在接收来自四面八方、五湖四海,甚至上天入地,无所不至的那些声响!
而且,随着她的沉浸式透入,这些人耳听不见的声音,更加清晰。
“嘻嘻!我让今年落日关的雪,早下了一个月!”——这是,雪的声音?
“我还没刮风呢!你捣什么乱?!”——这是,风的声音?
“可惜,还有三个月,落日关才能下雨……”——这是,雨的声音?
“轰轰轰!下面那些爆竹声,讨厌死了!我的声音比它们大!我要劈死它们!”——这是,雷的声音?
“天圆地方、天高地阔、天打雷劈……”这是什么声音?
……
众多的声音,渐远渐消。
很快,又有一道宏大的声音,在姜羡宝耳边响起来。
“境可境,非常境;灵可灵,非常灵。
故常无欲,以观其寂;常有欲,以观其流。
世人皆闻众生之音,以为杂沓;唯入境者闻众生之音,以为造化。
大音希声,开智之始。
流而不返者,灵也;不期而会者,机也。
知其散,守其聚,可以入微;知其遥,守其近,可以闻兆。”
姜羡宝突然明白过来,她这是,在入境!
入灵机第六境——闻兆境!
难怪郝有财说,到她能晋升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这怎么是“自然”知道?
这是有人拿着锣鼓,在她耳边使劲儿地敲,生怕她不知道啊!
难怪叫,闻兆!
这么多的声音,她好像掉入了一个声音的海洋。
让自己情不自禁沉浸其中。
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天地间,竟一直存在这么多庞杂的语音信息。
而现在,她就站在了一道帘幕前。
帘幕后面,是声音的世界。
那么多不同的声音,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
像长夜尽头,一座看不见的巨城,正在缓慢苏醒。
最后汇集成一道模糊而浩大的奇怪声响。
龖。
那是她最后听见的声音,也是最清晰的声音。
好像只是一个无意义的符号,但又仿佛是汇集了浩大繁复意义的载体。
? ?宝子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