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餐厅的那一刻，厚重的橡木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内是血腥、压抑与疯癫的公爵。
门外是阴冷、却相对自由的长廊。
艾莉诺牵着方青瑶的手，走得很快。
甚至有些急促。
她那繁复的紫色天鹅绒裙摆在走廊的地毯上拖曳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逃离什么令人作呕的污秽之地。
“主、主人……慢一点……”
方青瑶是个小短腿，刚才又在桌子底下跪久了，腿有点麻。
此刻被艾莉诺拽着，只能踉踉跄跄地小跑才能跟上。
“……”
艾莉诺没有说话，也没有减速。
直到转过一个无人的拐角，确信那个令人窒息的视线再也无法触及她们时。
她猛地停下了脚步。
“砰。”
方青瑶刹车不及，一头撞在了艾莉诺的后背上。
软绵绵的鼻子撞得一酸，还没等她揉揉鼻子，手腕就被一股大力扯住。
天旋地转间。
她被艾莉诺一把按在了走廊冰凉的石壁上。
是一个标准的、带着几分焦躁与强势的“壁咚”。
“唔？”
方青瑶眨巴着大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大小姐。
此时的艾莉诺，脸色阴沉得可怕。
她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未平息的怒火、后怕，以及浓烈得化不开的心疼。
她死死地盯着方青瑶的脸。
确切地说，是盯着方青瑶那半边红肿不堪、甚至有些发紫的脸颊。
那是刚才公爵留下的“见面礼”。
刚才在餐厅里，为了不露怯，为了护住这个小家伙，她一直忍着没看。
现在借着走廊的壁灯一看……
那原本白嫩得像剥壳鸡蛋一样的脸蛋上，几道青紫的指印触目惊心，甚至有些毛细血管都破裂了，呈现出一种骇人的深红色。
可恶！
艾莉诺的呼吸乱了几分，胸口剧烈起伏。
她颤抖着伸出手，那只修长冰凉的手指，悬在方青瑶的脸颊旁，想碰，又不敢碰。
似乎生怕自己指尖的一点点温度，都会加重那伤处的灼痛。
“……疼吗？”
良久，艾莉诺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碎玻璃，低得几乎听不见。
方青瑶愣了一下。
其实很疼。
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拿烙铁烫过一样，稍微做个表情都扯得生疼。
但是……
看着主人这副比自己还要难受、眼眶都微微泛红的样子。
方青瑶吸了吸鼻子，努力扬起一个大大咧咧的笑脸（虽然牵动伤口让她龇牙咧嘴了一下）：
“嘿嘿……不疼不疼！”
“我有肉肉护体嘛！而且刚才吃了那么多好吃的，早就补回来了！”
“主人你看，我还能动呢……”
说着，她还试图鼓起腮帮子卖个萌。
结果刚一鼓气，“嘶”的一声，痛得眼泪花立刻就在眼眶里打转转了。
“……笨蛋。”
艾莉诺看着她这副逞强的傻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了。
“真的！我皮糙肉厚的……以前在……在那个地方，经常摔跤的，这点小伤算什么呀……”
“闭嘴。”
艾莉诺冷冷地打断了她，眼眶却有些发红。
“肿成这样还说不疼？”
那是她的东西。
她平时自己都不舍得用力捏一下，顶多就是轻轻掐一掐肉。
凭什么那个男人可以用那双脏手，在她的人脸上留下这种痕迹？
肮脏。
太脏了。
“别动。”
艾莉诺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暴戾。
她微微俯下身，向方青瑶凑近。
方青瑶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一阵微凉的风，轻轻地拂过了她滚烫的脸颊。
“呼——呼——”
艾莉诺在给她吹气。
就像小时候妈妈哄摔倒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温柔地，在那处红肿的伤痕上轻轻吹着气。
凉丝丝的气流带走了灼烧般的痛感，也吹得方青瑶的心尖发颤。
她睁开眼，有些呆滞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艾莉诺。
那样高贵、冷艳、不可一世的大小姐，此刻却低着头，神情专注而虔诚，仿佛正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吹了一会儿，艾莉诺停了下来。
她并没有离开，而是就这样保持着极其暧昧的距离，额头轻轻抵住了方青瑶的额头。
两人的鼻尖相触，呼吸交缠在一起。
“那个老东西的手太脏了。”
艾莉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把他的味道忘掉……把那种恶心的感觉忘掉。”
她稍微偏过头，温热柔软的唇瓣，轻轻地、克制地印在了方青瑶眼角的泪痣上。
不是那种带有侵略性的吻，而是一个单纯的、充满了安抚意味的贴贴。
“这里是我的。”
她的唇瓣下移，轻轻碰了碰方青瑶完好的另一侧脸颊。
“这里也是我的。”
最后，她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紫眸紧紧锁住方青瑶的眼睛，像是要看进她的灵魂里：
“记住了，方青瑶。”
“你是我的女仆，你的痛觉、你的喜怒哀乐，都归我管。”
“我不许你疼，你就不能疼。听懂了吗？”
方青瑶看着她，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这一次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快要溢出来的感动和委屈。
“呜……听、听懂了……”
她抽噎着，也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了，伸出两只小手，紧紧抓住了艾莉诺腰侧的衣料，把脑袋埋进了那个带着冷冽香气的怀抱里。
“主人……我想回家……回房间……”
“好，我们回家。”
艾莉诺任由她把眼泪鼻涕擦在自己昂贵的天鹅绒礼服上。
她直起身，看了一眼方青瑶那软得像是面条一样的腿，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个麻烦精。”
嘴上嫌弃着，动作却无比诚实。
艾莉诺松开手，微微弯腰。
在方青瑶惊讶的目光中，她那只没受伤的左臂穿过方青瑶的膝弯，稍微一用力——
方青瑶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被艾莉诺单手抱了起来。
就像抱着一个大型的洋娃娃，让她稳稳地坐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主、主人？！”
方青瑶吓得赶紧搂住艾莉诺的脖子，双腿本能地夹紧了她的腰。
“快放我下来！您的手还有伤呢！！”
“伤的是右手，抱你这个没什么几两肉的小排骨，一只左手就够了。”
艾莉诺颠了颠怀里的分量，确实轻得让她皱眉。
甚至能感觉到裙子下那硌人的骨头。
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回去必须让艾莎多做点好吃的，把这只小猪养肥点，抱着才舒服。
“可是……”
“闭嘴。再吵就把你扔下去。”
艾莉诺冷着脸威胁道，但那只托着方青瑶的手臂却稳如磐石。
方青瑶看了看艾莉诺那虽然冷淡、却并没有真正生气的侧脸，又看了看这空旷幽深的走廊。
最终，她放弃了挣扎。
她乖乖地把头靠在艾莉诺的肩膀上，在那带着冷冽香气的颈窝里，像只小猫一样蹭了蹭，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
那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包裹着她。
“主人……”
“又干嘛？”
“我想吃那个草莓慕斯了……刚才还没吃完呢，好可惜哦。”
艾莉诺脚步一顿，有些不可思议地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的脑子里除了吃还有别的吗？脸都肿成猪头了还想着吃？”
“因为是主人喂的嘛！”
方青瑶在艾莉诺耳边小声哼哼，热气喷洒在艾莉诺敏感的耳廓上。
“只要是主人喂的，就算脸肿了也要吃！那是……那是甜的。”
艾莉诺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她别过头，不再看怀里这个只会打直球的小笨蛋，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回去给你做。”
“真的？！主人亲自做吗？！”
“做梦。让厨师做。”
“切……小气鬼。”
“方青瑶，你是不是皮痒了？”
“嘿嘿！主人最好啦！贴贴！”
走廊的尽头，两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乌云散去，一缕微弱却坚定的阳光穿透玻璃，洒在她们身上。
虽然那个可怕的公爵还在府邸里，虽然危机四伏。
但在这个小小的、温暖的臂弯里，方青瑶觉得，自己好像拥有了对抗全世界的勇气。
只要贴着这个人，只要听着这个人的心跳。
哪怕是地狱，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