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诺被公爵极其绅士地引到了座位旁。
按照奥尔本家族森严的规矩，无论是奴隶还是仆人，是没有资格靠近主桌的，更别提站着。
她应该像门口那些发抖的侍从一样，跪在角落里，把头埋进尘埃中。
然而，艾莉诺并没有松开牵着她的手。
大小姐优雅地落座，那宽大的深紫色天鹅绒裙摆如花瓣般铺散开来。
她并没有让方青瑶退下，而是手指微微用力，向下按了按。
“你就在这吧……”
方青瑶坚持立刻心领神会。
顺着那股力道，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动物一样。
乖巧地钻进了艾莉诺那层层叠叠的裙摆与长桌之间的阴影里。
她跪坐在艾莉诺的脚边，双手抱着膝盖。
小脸紧紧贴着艾莉诺的小腿，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公爵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因为女儿破坏规矩而动怒。
相反，他看着那一抹消失在桌底的银色发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仿佛在欣赏女儿某种无伤大雅的叛逆小癖好。
“啪啪。”
公爵拍了拍手。
早已候在两侧、面如土色的侍从们，立刻端着银质的托盘，迈着僵硬得如同木偶般的步伐，鱼贯而入。
他们浑身都在剧烈颤抖，托盘里的餐具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生怕哪一步走错，就会像刚才那个倒霉鬼一样脑袋开花。
这哪里是上菜，这简直是在走钢丝。
一道道精美绝伦的菜肴被轻轻放置在雪白的桌布上。
前菜是“深海蓝鳍金枪鱼塔配黑鱼子酱”，晶莹剔透的鱼肉上点缀着食用金箔。
汤品是“阿尔巴白松露奶油浓汤”，香气浓郁得让人有些发晕。
主菜则是“低温慢煮惠灵顿牛排佐红酒鹅肝酱”，酥皮烤得金黄酥脆，散发着诱人的黄油香气。
然而，公爵并没有动这主菜。
他像个急于讨好孩子的父亲。
亲自端过中间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巨大白瓷盘，推到了艾莉诺面前。
“看看这是什么？我的小艾莉诺。”
公爵的声音温柔得有些诡异，他指着盘中那个色泽金黄、表面有着完美焦褐感、还在微微颤动的食物。
眼里闪烁着怀念的光芒：
“‘黄金流心布里干酪舒芙蕾’。”
那是用三种顶级奶酪混合，加入珍贵的藏红花和奶油，经过精确烘烤而成的极致美味。
“爸爸记得你六岁的时候，最喜欢吃这个了。”
公爵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眼神迷离，仿佛透过艾莉诺看到了那个还在蹒跚学步的小女孩：
“那时候你只有这么一点点高，还够不到桌子。”
“每次厨师做这个，你都要让人搬个小板凳，坐在那里眼巴巴地等着……”
“因为太烫了不能马上吃，你就急得直哭，还会抓着爸爸的袖子撒娇……”
公爵说着说着，眼眶竟然真的红了，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仿佛把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
“那时候的你多可爱啊……就像个小天使一样……”
艾莉诺面无表情地听着，手里拿着银质的汤勺，轻轻搅动着盘子里那散发着浓郁奶香的舒芙蕾。
她对父亲口中那个“可爱的小天使”没有任何印象。
“嗯。”
艾莉诺冷淡地应了一声，算是回应了公爵的长篇大论。
就这样，艾莉诺在父亲期待的目光吃了一口。
“怎么样，有没有小时候的好吃？”
公爵拖着下巴，一脸“慈爱”的看着艾莉诺。
“还不错……”
“我就知道我的小宝贝还爱吃这个，好吃就多吃点……”
随后公爵又开始他的长篇大论。
这地二勺，她并没有把勺子送进自己嘴里。
在那垂落的桌布遮掩下，在那无人窥探的阴影里。
艾莉诺悄悄地弯下腰，那只拿着勺子的手，极其自然地伸到了桌下。
桌底下，方青瑶正抱着艾莉诺的小腿发呆。
忽然，一个银色的勺子递到了她的嘴边。
勺子里盛着满满一大块金黄软嫩、还在拉丝的奶酪舒芙蕾。
浓郁的奶香瞬间钻进了她的鼻子里。
方青瑶愣住了。
她抬起头，透过桌布的缝隙，看到主人依然端坐着，目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呜？（给我的？）”
方青瑶震惊地眨了眨眼，小手指了指自己。
艾莉诺没有说话，只是拿着勺子的手轻轻碰了碰方青瑶的嘴唇，示意她张嘴。
方青瑶有些犹豫。
这也太不合规矩了吧？
那可是……您的……
“怎么？嫌弃我用过的勺子？”
一道极低、极轻的声音，顺着艾莉诺的腿传了下来。
方青瑶吓了一跳，赶紧拼命摇头。
没……怎么可能嫌弃！
她再也不敢犹豫，张大嘴巴，“啊呜”一口，将那一勺热乎乎、香喷喷的舒芙蕾含进了嘴里。
“唔——！”
方青瑶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太好吃了！
那种云朵般绵密的口感，混合着浓郁的奶酪咸香和一丝丝藏红花的独特甜味，在舌尖炸开。
对于在精神病院吃惯了糊糊、在蔷薇府邸也只吃过剩饭的方青瑶来说，这简直就是神仙吃的食物！
随后艾莉诺又舀了一勺自己吃进了嘴。
公爵高兴得手舞足蹈，又切了一大块惠灵顿牛排夹到艾莉诺盘子里。
“来，再尝尝这个，你小时候长身体，爸爸每次都让你吃双份……”
公爵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滔滔不绝。
从艾莉诺第一次骑马，讲到她第一次换牙。
讲到情深处，甚至摘下眼镜，用那块沾过血的手帕擦拭着眼角的泪花。
“那时候你还要爸爸抱……一转眼都这么大了，却跟爸爸生分了……”
艾莉诺对这些“深情回忆”充耳不闻，只是机械地发出单音节回应：
“哼。”
“好。”
“是吗。”
而她的手，却忙碌得很。
那一盘盘珍馐美味，在她的操作下，源源不断地运往桌底。
一勺鲜嫩多汁的牛排。
一叉子裹满黑松露酱汁的意面。
甚至还有一颗价值连城的黑鱼子酱塔。
方青瑶就像一只躲在洞里的小仓鼠，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
她跪坐在地毯上，仰着头，像等待投喂的小鸟一样张着嘴，来者不拒。
你一口，我一口。
艾莉诺一边应付着父亲的聒噪。
一边垂下眼帘，透过缝隙看着桌底那个腮帮子鼓鼓、吃得一脸满足的小家伙。
眼底的冰霜融化，化作了一汪温柔的水。
“好吃吗？”
趁着公爵喝红酒的间隙，艾莉诺低声问道，声音轻得只有她们两个能听见。
方青瑶嘴里塞满了牛排，根本不敢说话，生怕发出声音被那个可怕的公爵发现。
她只能伸出一根手指，在艾莉诺那裹着丝袜的小腿肚上，轻轻地、慢慢地画了一个圆圈。
那是她们之间的暗号——好吃，非常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