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这是你。”
周庭初看着画上那个闭着眼睛的人，看了很久。
“安安，我在干什么？”
“在晒太阳。在想妈妈。”
周庭初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摸了摸画上那个人的脸。纸是凉的，但他觉得暖。
“安安，你画得真好。”
“嗯。我知道。”
他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转身跑进屋里。
老太太又来了。这一次她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刚出锅的南瓜饼，金黄色的，圆圆的，冒着热气。她把盆放在石桌上，擦了擦手。
“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周稚梨拿起一个南瓜饼，掰开，里面是红豆沙，甜丝丝的。她咬了一口，外脆里糯，豆沙很细，不甜不腻。
“阿姨，您手艺真好。”
老太太笑了。“手艺什么呀，做了一辈子了，闭着眼睛都会做。”她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这棵树啊，我小时候就在了。我奶奶说，她小时候也在。几百年了，一直在这里。树比人长久。”
周稚梨看着那棵银杏树，阳光照在树上，叶子亮亮的。
“阿姨，您一个人住？”
“老伴走了三年了。儿子在上海，一年回来一次。我不去，住不惯。这里好，安静。有树，有院子，有邻居。”她看着傅斯安，他蹲在银杏树下，又在画。“这孩子，会画画。真好。”
“他画了很多。”
“画什么？”
“画树，画太阳，画人，画手拉手的圈。”
老太太笑了。“手拉手的圈。那是什么？”
“是家。”
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家好。有家就好。”她站起来，拿着搪瓷盆，慢悠悠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明天我包饺子。你们来吃。”
“好。谢谢阿姨。”
老太太摆了摆手，走了。
中午饭是在院子里吃的。张妈不在，没有炖汤，没有糖醋排骨，只有几道简单的小菜。清炒时蔬，白灼虾，蒸鱼，一锅米饭。周稚梨把菜端到石桌上。傅砚礼摆碗筷，摆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双筷子都对齐。
傅斯安从银杏树下跑过来，爬上石凳，拿起筷子。他没有夹菜，看着桌上那盘虾。
“梨梨，虾是谁剥的？”
“我剥的。怎么了？”
“你剥的，好吃。”
她笑了，给他夹了一只虾，放在他碗里。他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好吃。”
“那就多吃点。”
她又给他夹了一只。他吃了。
陆景泽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吃。他吃得很快，很急，像怕吃慢了就没有了。周稚梨看着他，伸手把他嘴角的米粒擦掉。
“慢点吃。还有很多。”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妈妈，这里真好。”
“哪里好？”
“安静。没有人吵架。没有人骂人。没有人摔东西。只有树，只有叶子，只有风。”
周稚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伸出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景泽，以后我们家也会这么安静。”
“真的？”
“真的。”
他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吃得慢了。
周庭初坐在石凳上，看着桌上那些菜，看了很久。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嫩的，鲜的。
“妹妹，你做的？”
“嗯。”
“好吃。”
“那你多吃点。”
他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傅砚礼坐在周稚梨旁边，看着她给两个孩子夹菜，看着她给周庭初盛汤。他看了一会儿，夹了一只虾，剥了壳，蘸了醋，放在她的碗里。
“吃。”
她看着他，把那只虾吃了。
“你也吃。”
“好。”
他也剥了一只，吃了。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银杏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像一把撑开的大伞。傅斯安坐在树下，还在画。他已经画了很多张——树，叶子，石桌，石凳，老太太，南瓜饼，虾，鱼，米饭。他把它们一张一张地摊在地上，晾着。风吹过来，纸角翘起来，他用石头压住。
陆景泽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书，没有看。他看傅斯安画画。
“安安，你画了这么多。”
“嗯。回去贴在墙上。”
“墙上贴得下吗？”
“贴得下。墙很大。贴不下就贴在门上。门上也很大。”
陆景泽笑了。他把书放在石凳上，从地上捡起一片叶子，金色的，很完整。他把叶子放在傅斯安的画本旁边。
“安安，这片叶子也画下来。”
傅斯安看了那片叶子一眼，拿起画笔，在纸上画了一片叶子。金色的，叶脉很清晰，边缘有一点卷。画完之后，他把那片真的叶子夹进画本里，把画好的那片放在地上，用石头压住。
“景泽哥哥，这片送给你。”
陆景泽把画拿起来，看着纸上那片金色的叶子。阳光照在上面，叶子像真的。
“安安，你画得真好。”
“嗯。我知道。”
傍晚，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被谁用笔涂上去的。银杏树的叶子在夕阳下变成了金红色，亮亮的，像着了火。周稚梨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那棵银杏树。风吹过来，叶子飘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拿掉。
傅砚礼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身后。
“梨梨。”
“嗯。”
“你在看什么？”
“看树。看叶子。看天。”
“好看吗？”
“好看。”
他伸出手，把她头发上的叶子拿掉，握在手心里。
“傅砚礼。”
“嗯。”
“我们以后每年都来看这棵树。”
“好。”
“每年都这个时候来。”
“好。”
“叶子黄的时候来。”
“好。”
她转过身，看着他。夕阳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的脸还是冷的，下颌线还是绷着，但他的眼睛是暖的。
“傅砚礼，你笑什么？”
“没笑。”
“你有。你左边嘴角比右边高。”
他没有回答，低下头，吻了她。这一次他吻得很慢，很轻，像怕碰碎什么。她的手攥着他的衣领，踮着脚尖，闭着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