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庭初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棵银杏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亮亮的。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子，金色的，小小的。他把叶子贴在胸口，走进院子。
石凳上已经坐了一个人。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扎着一条灰蓝色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摇。看到周庭初进来，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住这屋的？”
周庭初点了点头。
老太太笑了，露出两颗银色的牙齿。“我住隔壁。昨天听房东说今天要来客人，我过来看看。”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绳子，里面是满满一袋子桂花糕。“自己做的。桂花是自家树上摘的。你们尝尝。”
周稚梨从屋里走出来，看到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阿姨，您太客气了。我们什么都没带，倒让您破费了。”
老太太摆了摆手。“破费什么？几块糕。不值钱。”她把布袋塞到周稚梨手里，“你们城里人，吃不到这个味道。尝尝，尝尝。”
周稚梨打开布袋，拿出一块桂花糕。糕是淡黄色的，上面撒着金色的桂花碎，闻起来很香。她掰了一半，放进嘴里。甜的，糯的，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好吃。”
老太太笑了。“好吃就多吃点。不够我家里还有。”她站起来，拿着蒲扇，慢悠悠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
她看着傅斯安。他蹲在银杏树下，手里拿着画笔，在画本上画着什么。画得很认真，头也不抬。
“他画的什么？”
周稚梨走过去，蹲在傅斯安旁边，低头看着画本。他在画那棵银杏树，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很认真。树干画得很粗，树枝画得很细，树叶画得很密。每一片叶子都不同——有的金色，有的绿色，有的半金半绿。
“他在画树。”
老太太看了一会儿，笑了。“画得真好。”她转身走了，蒲扇在身后一摇一摇的。
周稚梨蹲在傅斯安旁边，看着他画画。风一吹，银杏叶飘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画本上。他没有拿掉，也没有躲。他把那些飘落的叶子也画进了画里——金色的，一片一片的，有的在空中，有的在地上。
“安安，你画的是现在的树，还是刚才的树？”
“都是。现在的树有现在的叶子，刚才的树有刚才的叶子。落了的叶子也是树的一部分。不能把它们扔掉。”
周稚梨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漆漆的、什么都懂的眼睛，伸出手，把他头发上的叶子拿掉。
“安安，你画得真好。”
“嗯。我知道。”
陆景泽蹲在另一边，也在地上捡叶子。他捡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片都翻过来看一看。金色的留着，绿色的也留着，有虫洞的也留着。他把它们一片一片地夹进书里，夹得很整齐，每一页只夹一片。
“景泽哥哥，你捡那么多叶子干什么？”
“带回去。贴在墙上。”
“墙上贴不下了。”
“那就贴在门上。门上贴不下了，就贴在窗户上。窗户也贴不下了，就贴在冰箱上。冰箱也贴不下了，就贴在天花板上。”
傅斯安抬起头，看着陆景泽，嘴角弯了一下。“你贴在天花板上，怎么看？”
“躺着看。”
傅斯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周稚梨很像，眉眼弯弯的，像月牙。陆景泽看着他笑，也笑了。两个人蹲在银杏树下，一个画画，一个捡叶子。金色的叶子从头顶飘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画本上，书上。
周庭初坐在石凳上，看着他们。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几片捡来的桂花花瓣，已经干了，变皱了，颜色从金色变成了褐色。他把它们放在手心里，一片一片地摆整齐，然后举到鼻尖，闻了闻。没有味道了，但他觉得香。他闭上眼睛。
周稚梨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哥，你困了？”
“没有。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妈妈。”
周稚梨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想她的什么？”
“想她的手。她的手很暖，牵着我过马路。她不在了，我的手还记得。她的手还在。”
周稚梨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石头。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用掌心的温度暖他。
“哥，妈妈的手也记得你。”
“她的手不在了。”
“在。在这里。”她敲了敲自己的胸口，“在这里，也在你那里。”
周庭初睁开眼睛，看着她。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那双红红的、忍着泪的眼睛，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妹妹，你哭什么？”
“没哭。叶子进眼睛了。”
“骗人。你每次哭，左边眼睛比右边红。”
她看着他，说不出话了。他笑了，那个笑容很干净，很亮，像小时候一样。
傅砚礼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壶茶。他把茶放在石桌上，在周稚梨旁边坐下来。茶是热的，水汽袅袅地升起来，在阳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雾。
“傅砚礼，你什么时候泡的茶？”
“刚才。房东送的茶叶。本地茶，你尝尝。”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的，苦的，回甘。很好喝。
“好喝。”
“嗯。”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阳光照亮的、冷硬的、但眼睛暖着的脸，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的手很暖。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握，无名指嵌进她的指缝里。
“傅砚礼，你为什么总是先握无名指？”
“因为这里离心脏最近。”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一下。
傅斯安从银杏树下站起来，拿着画本，走到石桌前，把画本摊开。
画上是那棵银杏树，满树的金色叶子，满地的金色叶子，树下坐着一个人——周庭初。
他闭着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