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上回来的那天，阳光很好。车子驶入熟悉的巷口，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路，金色的，铺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条碎金铺成的河。傅斯安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叶子，没有说要下去捡。他只是看着，眼睛亮亮的。
车子停在傅家门口。周稚梨推开车门，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桂花已经落了，枝头光秃秃的，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甜香。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桂花树，看了很久。
“梨梨，你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
她笑了，走进屋里。
生活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但那条轨道已经不一样了。不是因为铺了新的枕木，是因为走在上面的人步子变了。不急，不慌，不赶。知道路很长，不用一口气走完。
周庭初的身体越来越好。他开始在院子里打太极，慢悠悠的，一招一式都不标准，但他打得很认真。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桂花树下，穿着那件灰色的薄毛衣，赤着脚，踩在石板地上。周稚梨站在厨房里，透过窗户看着他。他的动作很慢，像水在流。
“哥，你什么时候学会打太极的？”
“不记得了。身体自己会的。”
她笑了。把粥盛进碗里，端到餐桌上。
傅斯安开始上学了。不是以前那种“去上学”，是真正地、主动地去上学。他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等着陆景泽。两个人一高一矮，一个穿着深蓝色的卫衣，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傅砚礼蹲下来，帮陆景泽系鞋带，系了一个工工整整的蝴蝶结。
“好了。走吧。”
两个人走在前面，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影子投在地上，被朝阳拉得很长很长，靠在一起，像两颗靠在一起的树。傅砚礼跟在后面，不远不近，隔了几步。
傅斯安在学校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桂花树，树上开满了金色的花，树下站着五个人——爸爸，妈妈，舅舅，景泽哥哥，他自己。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老师把这幅画贴在走廊最显眼的位置，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眼。
傅斯安站在画前，看着那些路过的人。有人笑了，有人点头，有人伸出手，碰了碰画上的桂花。他看着那些手指，嘴角弯了一下。
小树每天放学都来。他站在门口，手里总是拿着一样东西——有时候是一个橘子，有时候是一个苹果，有时候是一块糖。他把东西递给周稚梨，叫一声“妈妈”，然后跑进屋里，和傅斯安一起画画。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一个画得快，一个画得慢。画得快的是傅斯安，画得慢的是小树，但他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想很久才落下去。
“安安，我画得不好。”
“没关系。多画几次就好了。”
小树低下头，又画了一笔。还是歪的，但比刚才直了一点。
“安安，这个直吗？”
“不直。但比刚才直。继续画。”
小树画了很多条线。直的，弯的，歪的。画了满满一张纸。傅斯安指着最中间的那条。
“这个最直。”
小树看着那条线，嘴角弯了一下。他把那张纸从画本上撕下来，贴在冰箱门上。冰箱门已经贴满了，没有空白的地方。他看了很久，把旧画揭下来，把自己的贴上去。
“景泽哥哥，你的画呢？”
陆景泽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个碗。“在楼上。贴在画室的门上。”
“为什么不贴在冰箱上？”
“因为冰箱贴满了。你的画太多了。”
傅斯安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以后贴在天花板上。”
陆景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贴在天花板上。”
周末，一家人去了墓园。不是去看陈知远，是去看妈妈。周庭初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百合。他没有问“妈妈在哪”，他的身体知道。他走到墓碑前，停下来，蹲下去，把那束百合放在碑前。碑上刻着妈妈的名字，生卒年，还有一行字——“她的一生，如桂花般芬芳。”
周庭初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妹妹，这是你写的？”
“嗯。”
“写得好。”
他伸出手，碰了碰碑上的字。指尖很凉，但他觉得暖。
“妈，我来了。我不记得你的脸了，但我记得你的手。你的手很暖，牵着我过马路。”
风吹过来，百合花在风中轻轻晃着。周庭初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墓碑。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周稚梨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她没有叫住他，没有说“哥，等等我”。她让他一个人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傅斯安站在墓碑前，把手里的画放在百合花旁边。画上是一棵桂花树，树上开满了金色的花，树下站着一个人——长头发，笑起来很温柔，穿着碎花裙子。画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外婆。妈妈说你在天上。天上也有桂花树吗？如果有，你帮我闻一闻。香不香。”
风吹过来，画纸翘起来一角。他用石头压住。
陆景泽站在最后面，没有上前。他看着墓碑上的字，看着那束百合，看着那幅画。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叶子——银杏叶，金色的，从镇上带回来的。他走过去，把它放在画旁边。
“外婆。我是景泽。我不是亲生的。但妈妈对我很好。比亲生的还好。”
他退后一步，站在傅斯安旁边。
周稚梨站在他们身后，看着那些墓碑，那些花，那些画，那些叶子。她伸出手，握住了傅砚礼的手。十指交握，无名指嵌进他的指缝里。
“傅砚礼。”
“嗯。”
“我妈以前说，桂花开了，秋天就来了。秋天来了，就要穿秋裤了。”
傅砚礼看着她。“你穿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等你提醒我。”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穿秋裤。”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从墓园出来，阳光很好。天很蓝，蓝得干净，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他们上了车，驶出墓园。傅斯安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
“梨梨，外婆会收到我的画吗？”
“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