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天上也有桂花树吗?”
“有。她最喜欢桂花。”
他点了点头,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冬天来了。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风一吹,树枝就晃,沙沙的,像在说话。周庭初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
“妹妹,桂花明年还会开吗?”
“会的。每年都开。”
他点了点头。“开了告诉我。”
“好。”
他低下头,看着她。她的脸很瘦,很白,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看起来很累,但她在笑。他看着她的笑,嘴角弯了一下。
“妹妹,你瘦了。”
“没有。”
“有。你下巴都尖了。傅砚礼不给你饭吃?”
她笑了。“给了。我不想吃。”
“为什么不想吃?”
“因为你在的时候,我才吃得下。你不在的时候,吃什么都没味道。”
周庭初看着她,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妹妹,我以后都在。哪都不去。”
“好。”
她靠在他的肩上,看着那棵桂花树。风从树枝间穿过,呜呜的,像在唱歌。她闭上眼睛,闻到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傅砚礼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他走过去,站在周稚梨身边,伸出手,把她和周庭初一起圈进怀里。
除夕那天,张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糖醋排骨,清炒虾仁,蟹粉豆腐,腌笃鲜,还有一条鱼,年年有余。傅斯安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画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圆下面画了一条线,线上站着五个人——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他把画贴在冰箱门上,冰箱门已经贴满了,没有空白的地方。他看了很久,把旧画揭下来,把自己的贴上去。
“安安,冰箱门贴不下了。”
“那就贴在门上。门上也很大。”
周稚梨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漆漆的、什么都懂的眼睛,伸出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安安,你画了这么多画。”
“嗯。以后还会画更多。”
她笑了。他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一下。
吃年夜饭的时候,周庭初倒了一杯酒,站起来。他看着桌上的人——周稚梨,傅砚礼,傅斯安,陆景泽。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妹妹,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等我。谢谢你把我找回来。”
周稚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站起来,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他的杯。
“哥,谢谢你活着。谢谢你回来。”
两个人喝了。傅砚礼也站起来,端着杯子,看着周庭初。
“哥,谢谢你。”
周庭初看着他。“谢什么?”
“谢谢你把她养大。谢谢你替她挡了那么多。谢谢你还在。”
周庭初的眼眶红了。他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傅砚礼的杯。
“傅砚礼,谢谢你照顾我妹妹。谢谢你照顾安安。谢谢你照顾景泽。谢谢你把我当家人。”
傅砚礼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本来就是家人。”
两个人喝了。傅斯安站起来,端着牛奶杯,看着周庭初。
“舅舅,谢谢你。谢谢你晒太阳的时候让我画画。”
周庭初看着他,笑了。“不客气。你画得好,我才让你画。”
傅斯安点了点头,把牛奶喝了。嘴角沾了一圈白色。周稚梨用纸巾帮他擦掉。陆景泽也站起来,端着牛奶杯,看着周庭初。
“舅舅,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叫你舅舅。”
周庭初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忍着泪的眼睛,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本来就是我的外甥。不用谢。”
陆景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低下头,把牛奶喝了。
窗外,烟花亮了。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亮,是远远的,一小朵一小朵的,在夜空中绽开,像碎掉的金子。傅斯安跑到窗前,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些烟花。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梨梨,烟花好漂亮。”
“嗯。好漂亮。”
“比画上的还漂亮。”
“嗯。比画上的还漂亮。”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跑回画室,拿起画笔,在纸上画了一朵烟花。圆的,亮的,碎碎的。画完之后,他把画举起来,对着光看。灯光照在纸上,把那朵烟花照得亮亮的。他笑了。他把那幅画贴在冰箱门上,和那些圆、那些太阳、那些手拉手的人贴在一起。一整面冰箱门都是他的画。他退后两步,看着那面冰箱门,看了很久。
周稚梨走到他身后,看着那些画。她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圆,看着那个没有脸的人,看着那个终于有了脸的人,看着那棵桂花树,看着那些手拉手的圈。她看着那些画,眼泪又涌上来了。
“安安,你画了这么多。”
“嗯。以后还会画更多。”
她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他没有挣扎,把脸埋在肩窝里。
“梨梨,你哭什么?”
“没哭。高兴。”
“高兴也会哭的。你以前说的。”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傅砚礼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冰箱前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假遥控器。他已经很久没有拿出来看了,但它还在。他把它掏出来,银色的外壳,上面刻着两个字——阿礼。他看了它很久,走到抽屉前,把它放进去,和那条旧围巾放在一起。
窗外,烟花又亮了。一朵,两朵,三朵。碎碎的,亮亮的,像星星落了下来。
闻听溪躺在废墟的最深处,握着那枚芯片,闭着眼睛。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轻,很淡,像冬天早晨的雾气。他没有死,他在等。等那个人来看他。等那个人来救他。等那个人来把他从这里挖出去。那个人不会来,但他等。等了一辈子了,不差这几天。
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他的脸上。他睁开眼睛,看着那道裂缝,看着那线月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音节。
“阿礼。”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月光,只有风。
他闭上眼睛,把那枚芯片贴在胸口。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嘴角弯着。废墟外面的风停了。月光照在那片碎石堆上,照在那束已经干枯的百合上。花茎还插在碎石缝里,歪歪斜斜的,但它们还站着。没有倒。闻听溪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一个人。那个人不会来,但他等。
春天来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又冒出了嫩绿色的芽苞,小小的,亮亮的,像一颗一颗小小的星星。
周庭初每天早上都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芽苞。有一天他忽然说。
“妹妹,桂花快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