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没事！”赵教授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往后一倒，发出一声巨响，“这是要生了！你知不知道——”
她冲到门口，拉开门，朝外面喊：“来人！快来人！方慕瑜羊水破了！”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慕青川和姜宁芝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怎么了？”姜宁芝的脸都白了。
“方慕瑜羊水破了，”赵教授的声音发紧，“得赶紧送医院。”
慕青川转身就去打电话给小儿子慕景琛：“景琛，瑜宝羊水破了，可能快要生了，你快开车回来！”
姜宁芝想扶方慕瑜起来，躺到床上：“瑜宝，别坐着了，快躺下，躺下！”
方慕瑜没有动。
她的眼睛还在那叠文件上。
还剩最后几页。
最重要的那几页。
“外婆，等一下。”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先把这点弄完。”
“弄完？”姜宁芝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你都什么时候了还弄那个！命不要了？”
赵教授也急了，伸手去拿方慕瑜面前的文件，“方慕瑜，听我的，先去医院，这些我来。”
“赵教授。”方慕瑜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害怕，甚至没有什么波澜，只有坚定跟执着。
“就差一点了，”方慕瑜的声音有些哑，“您让我翻完，翻完我一定听话。”
这些文件不翻完，方慕瑜心里不安。
赵教授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看着方慕瑜，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把她扶到车上去，”慕青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沉稳而有力，“文件带上，路上翻。”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慕青川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看了方慕瑜一眼，然后对赵教授说：“赵教授，麻烦您跟着走一趟，路上盯着她。文件不能耽误，她，也不能耽误。”
赵教授咬了咬牙，点头：“好。”
……
车从巷口开了出来，一路朝医院的方向飞驰。
方慕瑜坐在后排，张教授坐在她旁边，慕青川坐在副驾驶，慕景琛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油门踩得比平时深了不少。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方慕瑜翻动稿纸的声音。
她的笔尖依然没有停。
纸上的文字一个一个地被翻译出来，变成整齐的汉字，落在稿纸上。
一阵一阵的疼，从腹部往下坠，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拧方慕瑜的内脏。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笔尖顿了顿。
张教授注意到了：“疼了？”
“还行。”方慕瑜咬着下唇，继续写。
车过一个坑，颠了一下。
那一瞬间，腹部猛地一缩，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方慕瑜闷哼一声，手一抖，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
“开车仔细着点。”姜宁芝急得忍不住出口。
“刚才是失误，失误。”小舅慕景琛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
方慕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
继续。
这些文件必须尽快翻译好送出去。海岛上的人，他们的命可能就悬在这些纸上。
不能停。
不，能。
方慕瑜咬着牙，把涌上来的那股疼痛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张教授一边翻译，一边时不时看着方慕瑜。
看着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她嘴唇被咬得发白，赵教授心里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难受。
她伸手，轻轻握住了方慕瑜的手腕。
“方慕瑜，你要是撑不住，就……”
“我撑得住。”
方慕瑜没有看她，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正在经历宫缩的孕妇。
她翻到最后一页。
目光落在文件末尾的两个名字上。
她的手猛地一抖。
那两个名字，她太熟悉了。
一个是陆砚承。
一个是顾时宜。
她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全部得到了验证。
海岛确实出事了。
而陆砚承……
她不敢往下想。
方慕瑜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目光重新落在稿纸上。
她开始写。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一个字，一个字，一个字。
她的世界缩成了这一点。
外面的车声、路人声、慕景琛偶尔发出的低语、姜宁芝急促的声音，全部都消失了。
只剩下她，和她手里的这支笔。
最后一句话写完的时候，方慕瑜的笔停在纸上，顿了三秒。
“翻完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车窗外的风吞没。
张教授拿过那叠稿纸，快速地翻了一遍。
“方慕瑜，”她的声音有点哑，“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学生。”
方慕瑜没有回答。
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
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瞬间将她整个人吞没。
医院的大门在望。
慕景琛把车停稳的时候，护士和担架已经等在了门口。
方慕瑜被人从车里抬出来，放在担架上，一路小跑着推进产房。
她躺在担架上，看着头顶一盏一盏掠过的灯，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结束了。
那些文件，她翻完了。
但现在，她要面对的，是另一场硬仗。
产房的门被推开，冷气扑面而来。
方慕瑜被人抬上产床，几个护士围上来，动作麻利地做着各种准备。
疼痛一阵接着一阵，像海浪一样，一波比一波猛烈。
方慕瑜死死咬着嘴唇，汗水和眼泪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终于忍不住了。
“陆砚承！”
“你丫的去哪儿了？”
又是一阵剧痛，她的声音被撕裂成碎片。
“你这个王八蛋，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有多难？”
她骂得断断续续，骂得上气不接下气，骂得眼泪和汗水糊了一脸。
旁边的护士面面相觑，不知道“陆砚承”是谁，但谁也不敢问。
“使劲！再使劲！”助产士的声音在耳边响着，“看到头了！再使一次劲！”
方慕瑜咬紧牙关，使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
下一秒，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肚子里滑落。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小，很细，像一只小猫在叫。那是孩子的哭声。
终于，生出来了。
方慕瑜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个小东西，眼前就一黑，晕了过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