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指缝里的沙,不知不觉就漏了大半。
方慕瑜的身子越来越重,重到上下楼都要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挪。腿肿得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夜里翻个身都费劲,像一只笨拙的乌龟。
她已经请了假,在家里待产。
小舅舅慕景琛早就把医院联系好了。他托了熟悉的人,从产科主任到病房护士,都打过了招呼。
“瑜宝,你放心,”慕景琛拍着胸脯保证,“到时候你要生了,一个电话过来,小舅就开车过来接你上医院。”
姜宁芝点点头:“你小舅这次倒是把事靠谱了点。”
慕景琛眼神有些哀怨:“妈,好汉不提当年勇,咱现在已经成长了,做事稳当着呢!”
一家人笑成一团。
只有方慕瑜,眉眼含笑,眼底却萦绕着淡淡的愁绪。
陆砚承自那次电话后,就没了音讯。
这人,真的是来去如风。
方慕瑜其实也没怎么想起陆砚承来。
每天该吃吃,该睡睡,该散步就散步,把日子过得像一条笔直的线,没有任何起伏。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会把手搭在肚子上,感受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动静,然后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一些有的没的。
……
一天下午,方慕瑜正靠在沙发上看书,姜宁芝在厨房里炖汤,慕青川在阳台上浇花。
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幅画。
门铃突然响了。
姜宁芝在厨房里喊:“瑜宝,你开门看看是谁?”
方慕瑜放下书,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拉开门,她愣住了。
“赵教授?”
赵教授站在门口,头发有些凌乱,额头上还躺着汗珠,神色跟往常完全不同。平时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急。
“方慕瑜,”赵教授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我有急事找你。”
方慕瑜心里一紧,侧身让她进来:“您进来说。”
赵教授进了门,跟慕青川和姜宁芝简单打了招呼,就拉着方慕瑜进了她的房间,还把门关上了。
慕青川和姜宁芝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房间里,赵教授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叠文件,放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方慕瑜低头一看,是一叠外文文件,纸张很新,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夹杂着英文、俄文,还有一些法文。
“上头突然传过来的,”赵教授压低声音,“非常重要,而且需要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方慕瑜抬起头看着她:“您是想让我翻译?”
“对。”赵教授点头,“我思来想去,这批文件内容混杂,我一个人翻太慢。你的水平不比别人差,还精通多国语言,一个人顶几个,我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
方慕瑜没有犹豫,“行。”
她撑着桌子,慢慢坐下来,伸手拿过文件,开始翻看第一页。
翻开的一瞬间,她的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
那些文字在她眼前飞速掠过,被她的眼睛捕捉,被她的脑子翻译,变成一个个汉字,落在空白的稿纸上。
她的笔尖几乎没有离开过纸面。
俄语,她扫一眼就能翻。
英文,她几乎不用思考。
法文,稍微慢一点,但也流畅。
赵教授坐在她对面,也在飞快地翻译着。两个人各翻各的,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翻着翻着,方慕瑜的笔忽然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地名上。
那个地名,她太熟悉了。
不是在地图上见过的那种熟悉,而是在梦里、在心里、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反复出现的那种熟悉。
这是陆砚承所在的海岛的名字。
方慕瑜的手微微收紧,笔杆在指间轻轻颤了一下。
她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怎么……怎么会提到那个地方?
这些文件,到底是什么内容?
她抬起头看了赵教授一眼。
赵教授正埋头翻译,眉头紧锁,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方慕瑜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继续翻。
但她心里的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她翻得比刚才更快了。
每一个词、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她的眼睛里。她看到了一些数字、一些代号、一些行动方案,那些内容串联在一起,渐渐拼凑出一个让她心惊肉跳的全貌。
这些东西真的跟陆砚承所在的海岛相关。
从字里行间来看,隐隐带着敌意。
海岛,可能有危险。
方慕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指微微发抖,但翻译的速度一点都没有减。
必须赶紧翻完。
必须立刻马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方慕瑜完全沉浸在了那些文件里,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她不知道窗外已经日落西山,不知道姜宁芝在门外转了好几圈又不敢敲门,不知道自己已经坐了整整三个小时没有动过。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些文字。
翻译。
翻译。
翻译。
每翻完一页,她的心就沉一分。
这些文件太重要了。
如果送晚了,如果耽误了,如果因为翻译不及时,会导致什么后果?
她不敢往下想。
“方慕瑜,你看这里——”赵教授忽然抬起头,指着文件上的一段话。
方慕瑜急忙站起身,朝着赵教授探过身去,“这个部分,我刚才也看到了,应该是某种特殊含义的字符。”
“没错,我觉得应该……”赵教授的视线触及方慕瑜,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落在方慕瑜身下的椅子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方慕瑜裙子上那一片不断扩大的深色水渍上。
“方慕瑜!”赵教授的声音陡然变了调,“你,你羊水破了!”
方慕瑜愣了一下,她说呢,怎么感觉下面湿乎乎的。
低头看了一眼。
果然。
裙子下面,一股液体正顺着腿根往下淌,地板上已经湿了一大片。
这……
看了一眼,只剩下几页的文件,方慕瑜眉头皱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了赵教授一眼,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羊水刚破的孕妇。
“没事。”方慕瑜神色坚定地说,“距离生还有一段时间,我可以把这些文件先翻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