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进这里,李青时只觉得恍如隔世。
这片绿洲藏在红色山脉的深处,是一片被群山环绕,与世隔绝,像一口倒扣的碗一样的谷地。
永夜降临之前,这里是沙漠里的秘密天堂,地下水源从矿井底部涌上来,滋养出一片不大的林地,棕榈和柽柳从沙地里长出来,绿树成荫,青草遍地。
永夜降临之后,一切都变了。
气温骤降让棕榈和柽柳的叶子在低温中卷曲发黑,最终脱落。树皮从树干上剥下来,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质部。
草全冻死了,被日益积累的辐射从绿色变成了灰白色,看似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实际风一吹就散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尘土,铺在空地上。
看回家,沙狐车队在这里扎过营,林间空地还有搭过帐篷,生过火的痕迹。
他们在这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砍伐留下的木桩,散落在井口的空桶,甚至那个连接水泵的龙头还依然健在。
但如今这里连半点儿生命存活的迹象都找不到,整座山谷就是一个巨大的坟场,一个被被黑暗笼罩的,被寄生真菌占领的坟场。
四周的树还站着,但已经不是树了,它们变成了寄生真菌的宿主。
菌丝从树根的缝隙里钻进去,从树皮的裂缝里钻出来,从树干一直爬到树梢。养分被菌丝吸干了,细胞被菌丝取代了,虽然形状还在,但本质已经变成了真菌。
那口矿井倒是还在。
井口旁边立着一台锈蚀的井架,铁架子上还挂着一个滑轮,滑轮上缠着一根断了的钢丝绳,绳头垂在井口,在风中微微晃荡。
井架旁边散落着几个空油桶,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铁皮。
李青时走到井架旁边,伸手摸了摸那个滑轮。
滑轮很涩,转不动,轴承里全是锈,她用力掰了一下,滑轮动了一点点,发出刺耳的、像老鼠磨牙一样的声响。
这原本是沙狐车队下井背水用的,自从有了水泵后就没再维护过,看来已经不能使用了。
众人蹲在井口旁边,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画出一个个椭圆形的光斑。光斑在井壁上移动,照到了一些奇怪的痕迹。
像是用一块被黏浊的油垢覆盖的抹布擦拭过一样,到处都是涂抹的污渍,棕黑色,像氧化的陈年血迹。
李青时把手伸进井里,感知顺着井壁往下爬,几百米后抵达了冰层,穿过了冰层和下面的水,就是一层尚未完全冻住的淤泥。
熟悉的能量波动随精神力的引线反馈,下面确实埋着她们想要的东西。
“井里的水冻成冰了,冰层不厚,但水下面还有一层淤泥,不知道多深。”
阿龙塔对于这座井还算了解,扶着井口问。
“那些大虫子呢?”
“大多都死了,尸体就在底下,看样子死了很久,壳还在,但肉没了,估计被吃空了。”
李青时皱着眉头回答,语气不是很确定,直觉告诉她,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忽略了。
老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辐射检测仪,仪表的指针在疯狂地跳动,从绿色跳到黄色又到红,直到跳到表盘尽头。
“辐射超标,高到没法检测,井底的辐射浓度预计比上面高几十倍。防护服撑不了太久,下去之后不能停留。”
看了一眼李青时,然后将自己的推测告诉众人。
“之前的人估计从来没有下去过,晶尘矿还在下面,需要我们自己找。”
他从怀里摸出了烟斗,本想来上一口,却发现自己还带着面罩,于是只能作罢,咋么两下嘴继续说道。
“不能贸然下去,得先把井底的水抽干,把淤泥清掉,把那些蠕虫的尸体搬走,然后再下去勘探。”
老陈把烟斗塞回口袋,从腰带上拔出一把扳手,走到井架旁边,用扳手敲了敲井架的底座。
底座是铸铁的,很厚重,表面锈迹斑斑,但敲上去声音很沉。
他又敲了几下,在井架周围走了几圈,一一检查那些锈蚀的螺栓和断裂的焊缝,然后走回来重新蹲在井口旁边。
“井架还能用,虽然有点小问题,但主体结构没有损坏,把螺栓换掉,把焊缝补上,井架就能重新站起来。”
说着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些散落的空油桶。
“把桶底切掉,几个焊在一起,就能做成一个沉箱,放到井底,挡住淤泥,不让它塌下来。”
紧接着是那锈蚀的水龙头。
“这个看上去也没什么问题,把电源接上,或许能用。”
终于他走回来,蹲在井口旁边,把手按在井口边缘,看着李青时。
“给我两天时间,把井架和水泵修好,把沉箱做好,两天之后,我们就能下井。”
从绿洲出来的时候,峡谷里的风停了,天气难道没那么恶劣。
李青时走回来时,防护服已经脱了,靴子上还沾着泥灰,一抖就从鞋底掉下来,在地上碎成粉末。
伍迪把车队扎在峡谷外面的沙地上,铁疙瘩停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车身盖上了灰白色的伪装,从远处看像一块被风沙侵蚀了很多年的石头。
帐篷搭了一圈,围成一个圆形的营地,中间生了一堆火,火光照亮了那些疲惫沉默的脸。
莎莉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抱着笔记本,眼睛盯着峡谷的方向,看到李青时从黑暗中走出来,从地上弹起来,跑过去,在她面前停下来,仰着头看着她。
“娜尔刹姐姐,找到了吗?”
李青时低头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找到了,那下面有很多。”
莎莉脸上顿时扬起笑容,作为基地的后勤主管,她最盼望的就是听到这个好消息。
众人没能休息太久,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们做。
老陈几乎刚回到工坊车,就立刻组织起人手,准备开始对那座矿井进行修复。
挖穿的通道被一点点拓宽加固,直到大型机械和装载这阵炬的车辆能够顺利开进去,工人们外出作业的时间被拉长,一切都在徐徐步入正轨。
没有人喊累,因为大家心里清楚,这座枯井底下埋着的,是真正的黄金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