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蛛丝马迹
瑞王妃的马车消失在街角，留下的疑云却如同此刻聚拢的乌云，沉沉压在沈清辞心头。
回到揽月阁，她并未立刻处理王妃求药之事，而是先将那支老山参和翡翠镯子锁进库房，并暗中记下礼单——来自瑞王府的每一份“好意”，都可能在未来成为证据。
苏氏王妃的脉象确实只是忧思成疾，但她那恳切中带着隐晦焦虑的眼神，以及“亲自配药”的请求，都让沈清辞无法释怀。这究竟是夜凌云授意的试探与布局，还是这位看似温婉的王妃，在王府压抑下萌生的、属于她自己的、某种隐秘的念头？
无论是哪一种，为瑞王妃配药，都如同行走在刀尖之上。药好了，是应当应分；若药出了问题，哪怕只是王妃自身病情变化，都足以成为瑞王府发难的借口。
“不能被动。”沈清辞铺开纸笔，写下宁神补血的药方。方子极其平和，选用常见药材，君臣佐使无懈可击，即便拿到太医院也挑不出错。这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她需要做另一手准备。若苏氏真心求药，她不妨顺势而为，或许能在这位王妃身上，打开瑞王府内宅的一个缺口。若这是陷阱，她也要确保自己不会被轻易拖下水。
她唤来青黛：“按这个方子，去咱们府中药房取药，每样药材都分开包好，取药过程让药房管事和林嬷嬷一同见证。另外……”她取出一枚特制的、中空可藏物的蜡丸，递给青黛，“将这里面白色的药粉，混入准备好的‘酸枣仁’粉末中，仔细拌匀，不要让人看出异样。这药粉是我特制的安神辅药，药性极温和，单独查验也无妨。”蜡丸里装的，是她事先用几种安神药材调配、又加入微量“梦魇藤”花粉（能增强人对心理暗示的敏感度，但剂量极微，无害）的粉末。若苏氏真心求医，这药能助其更好入眠；若有诈，这点花粉也能让沈清辞在必要时，通过特定引子（如某种熏香或食物）触发其轻微幻觉，从而窥探或影响对方。
青黛谨慎接过，依言去办。
处理完王妃之事，沈清辞将注意力转回更紧迫的威胁——赵成遇袭的幕后黑手，以及北燕三皇子的直接威胁。
方济民的第二封信在午后悄然而至。信中提及，袭击赵成那伙人的身份有了新线索，其中一个疑似参与者的体貌特征，与柳承志之前秘密接触过的那个南疆商人手下的一名护卫吻合。而那个南疆商人，明面上做药材生意，暗地里却与京城几家地下钱庄和镖局来往密切，似乎在为某些不方便露面的“贵人”处理一些“特殊”货物和资金。
“柳承志、南疆商人、地下钱庄、特殊货物……”沈清辞将这些线索串联。腐心草来自南疆，袭击赵成的人可能也与南疆有关，柳承志是中间纽带。那么，瑞王是通过柳承志，与南疆方面搭上了线？北燕三皇子是否也掺和其中？毕竟腐心草出现在侯府，最初的源头也可能是北燕。
她铺开一张京城简图，用炭笔在上面标记出已知的几个点：瑞王府、柳府（柳承志）、可能与南疆商人有关的地下钱庄位置、方济民查到的那个护卫偶尔出没的南城区域……还有一个她刚刚加上去的地点——听风茶楼。
容璟让她在紧急时动用令牌，并给出新暗号。现在算不算紧急？赵成重伤昏迷，北燕三皇子威胁悬顶，瑞王妃突然来访……种种迹象表明，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她沉吟片刻，还是决定暂时不动用令牌。容璟尚在归途，且受了伤，此时调动他的力量，可能打乱他的部署，也容易暴露这条隐秘渠道。她要先用自己的力量，敲山震虎。
目标——柳承志。
既然你柳承志甘为瑞王爪牙，屡次三番伸向侯府，甚至可能参与了袭击赵成，那就要付出代价。之前容璟的人让他中了“碧磷粉”，算是小惩，现在看来，还不够。
沈清辞取出那三枚淡紫色的“浮生散”蜡丸，拈起其中一枚。此药需配合特定引子（她选用了一种南疆特有的、名为“醉魂香”的香料，气味极淡，常人难察，但能激发梦魇藤与幻蛛丝液的药性）才能生效。引子她已经通过方济民的渠道弄到少许，研磨成极细的香粉，可混入熏香或随身香囊。
如何将药和引子送到柳承志身边？柳氏已倒，柳府内宅她无人可用。
她目光落在简图上柳府的位置，又看向南城那个护卫出没的区域。一个计划在脑中渐渐成形。
“青黛，”她唤来已办完差事回来的青黛，“让赵成手下那个机灵的小厮阿福过来一趟，我有事吩咐他。”
阿福是赵成从庄子上带回来的小子，十五六岁，人机灵，腿脚快，对南城一带也熟。赵成重伤后，沈清辞让他暂时跟着府里一个可靠的外院管事。
阿福很快来了，有些拘谨，但眼神清澈。
沈清辞屏退旁人，只留青黛在门口守着。她看着阿福，低声道：“阿福，你赵成大哥的仇，想不想报？”
阿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仇恨与激动：“想！大小姐，只要能给赵成哥报仇，阿福做什么都行！”
“好。”沈清辞点头，取出一枚“浮生散”蜡丸和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醉魂香”香粉，“我要你办一件事，有风险，但若成了，便是为赵成出了一口恶气。你可敢？”
“敢！”阿福毫不犹豫。
沈清辞详细交代了计划。阿福需要利用他对南城的熟悉，盯紧柳府一个专管采买的下人，摸清其常去的酒馆或茶楼。然后，找机会将蜡丸和香粉，设法让那个下人“意外”得到。蜡丸要伪装成某种“助兴”或“提神”的偏方药丸，香粉则说成是南疆来的珍贵香料，可提神醒脑。柳府下人得到这类稀罕物，多半会献给主子邀功。而柳承志如今“湿毒”未愈，心烦意乱，又可能与南疆商人有染，对这类东西的警惕性会降低……
这计划并不算十分周密，有许多变数，但沈清辞本意也并非一定要成功下药。只要能制造一些混乱，让柳承志疑神疑鬼，甚至因此与南疆方面产生嫌隙，便算达到部分目的。同时，这也是一次试探，看看柳府对这类“外物”的管控程度。
阿福仔细记下，重重点头：“大小姐放心，阿福知道该怎么做！”
“小心行事，保全自己为重。无论成与不成，三日后必须回来报信。”沈清辞叮嘱。
阿福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安排好这一切，沈清辞才觉得稍稍缓解了心头的紧绷。她走到窗边，望着阴沉的天空。要下雨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钱嬷嬷，脸色有些发白：“大小姐！老夫人请您立刻去慈晖堂！宫里……宫里来人了！”
宫里？沈清辞心头一跳。这个时候，宫里来人？
她不敢耽搁，立刻随钱嬷嬷前往慈晖堂。堂内气氛凝重，老夫人端坐着，下首站着一位面白无须、身着内侍服饰的中年太监，正端着茶盏，神情矜持。
见到沈清辞进来，那太监放下茶盏，尖细的嗓音响起：“这位便是永宁侯府大小姐，沈清辞？”
“正是臣女。”沈清辞依礼下拜。
“杂家是尚药局奉御，姓曹。”曹太监打量了她几眼，慢悠悠道，“奉太后娘娘口谕，听闻沈大小姐精通药理，曾救治幼弟于危难，近日又为瑞王妃诊脉开方。太后娘娘凤体近日也有些微恙，太医们开的方子吃了总不见大好。娘娘听说沈大小姐或许有些民间奇方，特让杂家来，请沈大小姐明日巳时初刻，入宫一趟，为娘娘请个平安脉。”
太后？召她入宫诊脉？
沈清辞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太后久居深宫，怎会知道她一个侯府小姐懂医术？还特意下口谕召见？是为瑞王妃之事？还是……另有深意？
她飞快地看了老夫人一眼。老夫人神色平静，眼中却带着一丝凝重，微微颔首。
“太后娘娘厚爱，臣女惶恐。”沈清辞压下心中惊疑，恭敬答道，“臣女医术浅薄，岂敢为凤体请脉。太医院诸位大人……”
“哎，太后娘娘既然开了金口，便是信得过大小姐。”曹太监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大小姐只管准备便是。明日一早，会有宫车来接。记住，巳时初刻，莫要误了时辰。”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补充一句，“太后娘娘喜欢清静，大小姐独自入宫即可，不必多带随从。”
说罢，也不多留，起身告辞。
送走曹太监，慈晖堂内一片沉寂。良久，老夫人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与担忧：“太后……久不问世事，此番突然召见，恐非偶然。辞丫头，你明日入宫，务必谨言慎行，多看少说。太后若有问，据实答之，但涉及朝局、王府之事，切莫多言。医术上，尽力而为，但也要留有余地，莫要强出风头。”
“孙女明白。”沈清辞心知，明日之行，恐怕比她之前面对的任何一次危机都要凶险。深宫之中，步步惊心。太后是真病求医，还是受人挑拨借机发难？亦或是……皇帝的意思？
她想起容璟薄绢上那句“京中若生变”。太后召见，这算不算“变”？
回到揽月阁，沈清辞无心用晚膳。她将自己关在房中，将可能用到的银针、几种救急和解毒的丸药、以及那盒容璟所赠的淬毒银针（深藏）仔细检查、分装、贴身放好。又反复回忆前世对太后有限的了解——这位太后并非今上生母，性子沉静，常年礼佛，与后宫嫔妃乃至皇帝似乎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她为何突然要见自己？
夜色渐深，窗外果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雨点敲打着窗棂，更添几分烦乱。
就在沈清辞准备歇下，养精蓄锐应对明日入宫之时，后窗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三长两短的叩击声。不是容璟约定的信号！
她瞬间警觉，悄然挪到窗边，手已按在银针之上。
“沈大小姐，是我。”窗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略显沙哑的陌生男声，“奉主子之命，紧急传讯。”
主子？容璟？他不是还有几日才到吗？
“何事？”沈清辞没有开窗，隔着窗纸低声问。
“主子途中再遇截杀，伤势加重，恐不能如期返京。特命属下先行一步，告知大小姐：太后召见，恐与瑞王及北燕三皇子煽动有关。明日入宫，务必小心两人：尚药局曹奉御，慈宁宫掌事宫女秦桑。若遇刁难或陷害，可设法提及‘先陈贵妃’旧事，或可解围。另，主子已令‘听风’之人暗中留意宫门，若大小姐酉时未出，他们会设法递消息给永宁侯。”
窗外之人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更低，“消息已带到，属下告退。”话音刚落，外面便再无声息，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沈清辞靠在窗边，心跳如鼓。容璟伤势加重！太后召见果然是阴谋！曹太监有问题！还有一个掌事宫女秦桑！
“先陈贵妃”旧事？她从未听过此人！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容璟的人冒险潜入侯府传讯，说明情况已万分紧急。
她缓缓走回桌边，坐下。烛火摇曳，映着她苍白的脸。
明日，她将独自踏入那座吃人的宫殿，面对未知的陷阱与恶意。而容璟，那个看似强大冷漠的男人，此刻正身受重伤，在归途上挣扎。
风雨欲来，大厦将倾。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慌乱与不安都已褪去，只剩下玉石般的冰冷与坚定。
既然躲不过，那就来吧。
看看这深宫之中，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也看看她沈清辞，能否再一次，于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
窗外，夜雨滂沱，仿佛要将整个京城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