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暗流求生
冰冷刺骨的地下河水裹挟着众人,在无尽的黑暗中奔腾咆哮。耳边只有水流的轰鸣和碎石撞击的闷响,偶尔夹杂着远处崩塌传来的低沉回音。失重、旋转、撞击……肺部的空气被急剧压缩,刺骨的寒意仿佛要冻结血液。
沈清辞紧紧抓着容璟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死死握着光华已然内敛、却依旧散发着微弱暖意的幽兰剑。剑身的温暖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和方向。容璟反握着她的手,力道很大,尽管他自己气息紊乱,体力濒临耗尽,却始终将她护在靠近岩壁的一侧,用身体抵挡大部分水流的冲击和偶尔滚落的碎石。
桑娅水性极好,如同一条灵巧的鱼,在前方引路,时不时吹响骨哨,发出特殊的声波,驱散一些潜伏在水中的、被邪气污染的怪鱼和水虫。影七和枭九一左一右护着青黛、张嬷嬷和沈清安,艰难地保持着不被冲散。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水流似乎变得平缓了一些,河道也略微开阔。桑娅示意众人靠向一侧岩壁,那里有一块凸出的、相对平坦的岩石平台。
“先上去歇口气!水流方向有变,前面可能有岔路或瀑布,需要判断一下!”桑娅率先爬了上去,伸手将筋疲力尽的青黛和张嬷嬷拉上来。
众人狼狈地爬上平台,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喘息。沈清安小脸煞白,紧紧抱着沈清辞的胳膊,浑身发抖。青黛和张嬷嬷也是惊魂未定。
沈清辞顾不上自己湿透的衣衫和浑身的酸痛,第一时间检查容璟的状况。他靠在岩壁上,双目紧闭,脸色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毫无血色,气息微弱而急促。方才那一剑几乎抽干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元气,强行催动不稳定的血脉之力,又加重了内伤。最麻烦的是,那侵入体内的诅咒残力,在冰冷河水和邪气环境的刺激下,似乎有重新活跃的迹象。
“容璟!”沈清辞心中一紧,立刻取出随身携带的、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保命丹药,喂他服下,又迅速施针,护住他心脉和几处要穴。
“我……没事。”容璟缓缓睁开眼,眼神虽然疲惫,却依旧清明。他握住沈清辞冰凉的手,低声道:“别担心。只是消耗过度,缓一缓就好。”他不想让她再为自己耗费心神。
沈清辞抿着唇,没有拆穿他的强撑。她仔细感知着他的脉象,确实比刚出水面时平稳了一些,但根基依旧虚浮。她取出火折子,想点燃,却发现已被浸透失效。
“这里湿气太重,无法生火。”桑娅走过来,从腰间一个小皮囊里倒出几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柔和莹白光芒的珠子,分给众人,“这是‘夜明蛊’的卵,捏碎外壳,里面的荧光能维持两个时辰,也能提供一点微弱的暖意。”
莹白的光芒驱散了些许黑暗,也让众人稍微心安。借着光亮,沈清辞看清了容璟肩头之前被诅咒侵蚀的伤口,虽然被幽兰剑和圣晶之力净化愈合了大半,但边缘仍有一圈难以消除的淡灰色印记,如同附骨之疽。她小心地用沾了药粉的布条重新包扎。
“多谢。”容璟对桑娅颔首致意。
桑娅摇摇头,面色凝重地看向幽深的下游河道:“水流声在前面分叉了,左边水声轰鸣,似有落差,右边相对平缓,但气息……更阴冷一些,我感觉到一些不好的东西。”
“追兵呢?”影七警惕地回望来路,黑暗中并无动静,但他不敢放松。
“暂时没跟上来。地下河岔道众多,水流湍急,他们想追踪不易。但耶律弘手下能人异士不少,未必没有追踪手段。”枭九沉声道,他手臂上一道被暗红能量擦过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泛着不祥的黑气,被沈清辞及时敷药压制。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地下水系,找到通往地面的路,或者……找到桑娅姑娘所说的,巫蛊教圣山的方向。”沈清辞整理着思绪,“只有到了圣山,才有可能接触到《万蛊源流》石刻,找到关于‘镇魔渊’和‘九龙锁天阵’的线索。”
容璟点点头:“耶律弘此次损失不小,木岩、赤练身亡,他手下也折损颇多。但他本人未伤元气,且对圣晶和我的血脉志在必得,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时间紧迫。”
桑娅犹豫了一下,道:“去圣山……路途遥远,且如今被叛徒和耶律弘的人控制,危险重重。不过,我知道一条更隐秘的路径,可以从地下河系的某个支流,通往圣山后山的一处废弃祭祀坑道。那是历代蛊母埋骨之地,也是禁地中的禁地,连木岩、赤练他们都不敢轻易靠近,或许……那里保留着更完整的古老记载。”
废弃祭祀坑道?蛊母埋骨地?听起来就充满了不祥。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可能避开耶律弘耳目、直抵核心的路径。
“就去那里。”容璟果断决定,“再危险,也比在明处被耶律弘追杀强。”
众人略作休整,恢复些许体力。沈清辞将最后一些干粮分食,又给大家分发了解毒驱寒的药丸。桑娅仔细辨认水流和岩壁上的痕迹,最终选择了右侧那条气息更阴冷、但水流相对平缓的岔道。
“这条水道很久以前可能用于祭祀时的‘净身’或‘引魂’,水流最终会汇入圣山下的‘冥泉’,靠近埋骨坑道。”桑娅解释着,率先跃入水中。
水道比之前更加狭窄幽深,水温低得惊人,即使有夜明蛊卵的微光暖意,也让人牙齿打颤。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人工开凿的痕迹,以及一些用暗红色颜料描绘的、早已斑驳褪色的诡异符号,与葬神谷中的风格相似,却更加古老朴拙。
水流无声,寂静得可怕。只有众人划水的声音和压抑的呼吸声在密闭的空间中回荡。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笼罩下来,仿佛有无数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视。
忽然,前方引路的桑娅身体猛地一僵,停下了动作,抬手示意众人止步。
“怎么了?”影七低声问,手按上了刀柄。
桑娅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前方水面。借着夜明蛊卵的光芒,众人骇然看到,前方的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惨白色的、仿佛人形的东西,随着水流微微起伏。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水底隐约可见更多扭曲纠缠的影子,密密麻麻。
“是……是尸骸!很多尸骸!”青黛声音颤抖。
沈清辞凝神看去,那些漂浮物确实是人的骸骨,但骨骼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仿佛被某种力量侵蚀了无数年。而且,这些骸骨的姿态极其扭曲痛苦,有些甚至相互缠绕,仿佛生前经历了极大的恐惧和挣扎。
“是历代被献祭,或者触犯禁忌被沉入‘冥泉’的罪人。”桑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里是‘罪骸水道’。大家小心,尽量不要碰到这些骸骨,更不要惊扰水底的东西……它们……可能还残留着不甘的怨念,甚至被炼制成了某种守墓的‘东西’。”
众人心中凛然,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尸骸的缝隙中穿过。水流的寒意仿佛直接渗透到了骨髓里。沈清辞紧紧握着幽兰剑,剑身传来轻微的颤动,似乎对周围的阴邪气息产生了感应。
就在他们即将通过这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区域时,异变突生!
水底一具看似普通的骸骨,眼眶中突然亮起两点幽绿色的鬼火!紧接着,仿佛连锁反应,越来越多的骸骨眼中亮起绿光,水底那些纠缠的影子也开始蠕动!
“不好!惊动它们了!”桑娅脸色大变,急促地吹响骨哨,但这次的哨音似乎对这些由纯粹怨念和邪术驱动的骸骨效果甚微。
“哗啦!”一具骸骨猛地从水底坐起,伸出白森森的骨爪抓向最近的张嬷嬷!
“啊!”张嬷嬷吓得魂飞魄散。
影七眼疾手快,一刀斩断那骨爪。但断裂的骨爪落水后,竟然化作一股黑烟,重新融入水中,而那具骸骨毫不在意,继续扑来!更多的骸骨如同苏醒的亡灵军队,从水底站起,摇摇晃晃地围拢过来,空洞的眼眶中绿火跳跃,散发着森寒的恶意。
“这些不是普通骸骨!是被人用邪法炼制的‘阴骨傀’!物理攻击效果有限!”桑娅急道,“用火!或者至阳至正的力量!”
火?在这水底何处生火?至阳至正……
容璟眼中金芒一闪,强行提起一口气,指尖逼出一滴蕴含着淡金色光华的血液,弹向最近的一具阴骨傀。那血液触及骸骨,如同烙铁碰雪,“嗤”的一声,骸骨胸口被灼出一个大洞,眼中的绿火瞬间黯淡,哗啦散架。
有效!但容璟本就虚弱,逼出蕴含血脉之力的精血,对他负担极大,身体晃了晃,被沈清辞扶住。
沈清辞看着手中幽兰剑,心念急转。幽兰剑融合圣晶后,拥有辟邪净化之力,或许……她尝试将内力注入剑身,沟通那丝微弱的圣晶意念,同时回想之前激发剑光的感觉。
幽兰剑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心意,剑身那“兰心”宝石再次亮起温润白光,虽然不如之前对抗巫魔时强烈,却也清辉流转。她挥剑划向一具扑来的阴骨傀,剑光过处,那骸骨如同遇到克星,惨叫着化为飞灰!
“有用!”沈清辞精神一振,挥剑护在容璟身前,剑光所及,阴骨傀纷纷溃散。但骸骨数量太多,前仆后继,且水底还在不断涌出。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的力量支撑不了多久!”枭九挥刀劈散两具骸骨,气息已有些紊乱。影七也是且战且退。
桑娅拼命吹哨,试图召唤水中的生灵或驱散怨念,但收效甚微。眼看防线就要被突破,众人将被这无尽的阴骨傀淹没。
就在这时,幽兰剑身的光芒忽然闪烁了一下,一股更清晰的意念传入沈清辞脑海——不是圣晶的残留,而是幽兰剑本身灵性的悸动!它“看”向了水道前方不远处,岩壁上一处极不起眼的、被苔藓覆盖的凹陷。
“那边!”沈清辞不及细想,指向那个方向,“那里可能有出路或克制这些东西的东西!”
众人闻言,立刻朝着那个方向奋力突围。影七和枭九开路,沈清辞护着容璟,桑娅断后,青黛她们紧紧跟随。
靠近那处凹陷,才发现那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一个人工开凿的、仅容一人侧身进入的狭窄洞口,被厚重的、滑腻的墨绿色苔藓完全遮掩,若非幽兰剑感应,极难发现。
影七率先斩开苔藓,钻了进去,随即惊喜道:“里面有路!是向上的石阶!”
众人鱼贯而入。洞口狭窄,阴骨傀体型较大,一时间被卡住,只能伸着骨爪徒劳地抓挠。但它们似乎对洞口颇为忌惮,不敢过于靠近,只是在外面徘徊嘶吼。
石阶陡峭湿滑,盘旋向上,不知通向何方。但至少暂时摆脱了那些可怕的阴骨傀。
走了约莫一盏茶时间,石阶尽头,出现了一扇紧闭的、布满铜锈的青铜门。门上雕刻着繁复的虫蛇图案,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狰狞的鬼面浮雕,鬼面口中含着一枚暗淡的铜环。
“这……这好像是通往‘埋骨坑道’外围的‘鬼面门’!”桑娅辨认着门上的纹路,声音带着敬畏,“据说此门只有历代蛊母或手持特定信物才能打开,强行开启会触发可怕的诅咒……”
沈清辞看向手中的幽兰剑。剑身的光芒正对着那鬼面口中的铜环,微微闪烁。
难道……幽兰剑就是信物?或者说,融合了圣晶的幽兰剑,拥有了某种“权限”?
她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走上前,将幽兰剑的剑尖,轻轻点在了那枚暗淡的铜环之上。
“嗡——”
青铜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门上的虫蛇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游动。鬼面浮雕的双眼骤然亮起幽绿的光芒,死死“盯”住了沈清辞和她手中的剑。
一股冰冷、审视、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意念扫过众人。
接着,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沉重的青铜门,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更加古老、阴森、混合着泥土、朽木和奇异香料的气流,从门后涌出。
门后,是无尽的黑暗,以及……仿佛无数窃窃私语般的、细微的回音。
埋骨之地,终于向他们敞开了入口。然而,门后等待他们的,是失落的传承,还是更深的诅咒与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