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埋骨之秘
青铜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水道中的阴寒与嘶吼隔绝在外。门内的世界，却并未给人以安全感。空气凝滞得如同实质，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陈年香灰、腐朽木质、奇异草药以及……某种更深邃、更难以言喻的死亡气息。
夜明蛊卵的光芒在这里显得格外微弱，只能照亮身周丈许范围。脚下是粗糙不平的岩石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四周是望不到边际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声音。只有那若有若无的、如同无数人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般的回响，不知从何处传来，萦绕在耳边，令人心头发毛。
“这里就是历代蛊母安息的埋骨坑道……”桑娅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敬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据说坑道蜿蜒曲折，连接着许多独立的墓室和祭祀点。空气中弥漫的是‘安魂香’和防腐药草的气味，但这么多年过去，味道已经变得很古怪了。”
她示意众人跟紧，沿着主道小心翼翼前行。通道两侧的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人工开凿的壁龛，里面摆放着一些早已腐朽的木质或陶制器皿，还有些蒙尘的、刻着虫蛇图案的小型石碑。
越往深处走，壁龛和石碑的规模越大，样式也越发古老庄重。有些壁龛内，甚至能看到盘坐着的、身着华丽南疆服饰的干尸！它们皮肤紧贴在骨骼上，呈现出深褐色，双目紧闭，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姿态安详，却在这诡异的环境中更添惊悚。这便是历代蛊母的遗蜕。
“不要直视，更不要触碰。”桑娅叮嘱道，“蛊母遗体虽经特殊处理，但常年受此地阴气和蛊虫气息滋养，或许……还残存着一些本能的守护意念或诅咒。”
众人心中凛然，尽量避开视线，快步通过。
通道并非笔直，时常有岔路。桑娅似乎对这里的地形有些模糊的记忆，或者是在依靠某种本能感应，每次选择都毫不犹豫。她额头那淡青色的印记，在进入坑道后，一直散发着微弱的、清凉的光晕。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较为开阔的洞厅。洞厅中央，是一个圆形的石砌祭坛，祭坛上刻满了密密麻麻、比外面更加古老复杂的符文和图腾。祭坛周围，矗立着九根粗大的、布满铜锈的青铜柱，柱身缠绕着形态各异的龙形浮雕，龙首皆朝向中央祭坛。
“九龙柱……”沈清辞心中一动，这让她想起了圣晶信息中提到的“九龙锁天”。
祭坛上空无一物，但在祭坛后方，岩壁上有一幅巨大的浮雕壁画。壁画保存相对完好，描绘的是一场宏大的祭祀场景：无数南疆先民跪拜在地，中央高台上，九条巨龙虚影缠绕着一个光芒四射的晶体（与圣晶极其相似），将一团翻滚的黑暗（形态隐约像三只眼睛）镇压进地底深渊。壁画下方，还有大量更加细密难辨的古老文字。
“这……这是……”桑娅激动地走近壁画，手指颤抖地抚过那些文字，“是古南疆文！记载的是……先祖联合中原修士，以‘圣晶’为核心，布下‘九龙锁天’大阵，封印‘三眼巫魔’的事迹！还有……阵法的部分原理和……阵眼分布图！”
阵眼分布图！众人精神大振！这或许就是寻找其他“镇魔渊”和完整阵图的关键线索！
沈清辞和容璟也立刻上前查看。壁画下方的文字确实艰深晦涩，很多字符连桑娅都不认识。但那些描绘的图案和简略地图却依稀可辨。地图上标注了几个关键点，其中一个赫然就是他们刚刚逃离的“葬神谷”，另一个标记着特殊符号的地点，位于南疆更深的腹地，旁边标注的古文字，桑娅勉强认出是“渊”、“镇”、“眼”等字。
“这里！这个标记很可能就是另一处‘镇魔渊’或者重要阵眼所在！”桑娅指着那个地点。
“能确定具体位置吗？”容璟问，他的声音比之前更显虚弱，脸色在夜明蛊卵的光下白得透明。方才一路疾行和紧张，显然加重了他的负担。
桑娅仔细辨认着地图上模糊的山川河流走向，结合自己的记忆，沉吟道：“大概方位能确定，在南疆‘十万大山’最核心的‘迷雾林海’深处，那里终年毒瘴笼罩，凶兽毒虫遍地，是真正的生命禁区，就算是我们南疆人也很少涉足。具体入口……可能需要到了附近，根据地图细节和环境特征再判断。”
迷雾林海……又是一个险地。但至少有目标了。
“这壁画和文字，能拓印或记录吗？”沈清辞问。如此重要的信息，必须带走。
桑娅摇头：“此地有特殊禁制，寻常纸笔难以留痕，强行拓印可能会损坏壁画或触发未知的东西。只能靠记忆。”她看向沈清辞和容璟，“我们三人分头记，尽量记全。尤其是阵眼分布和那些可能与‘以器代魂’相关的符文描述。”
当下，沈清辞、容璟、桑娅三人聚精会神，开始强行记忆壁画内容。沈清辞记忆力本就超群，又精通医药符号，对图形和特殊符号尤为敏感。容璟意志坚韧，虽身体不适，却也将关键信息一一刻入脑海。桑娅则负责解读那些她能认出的古南疆文含义。
影七、枭九等人则在外围警戒。青黛和张嬷嬷照顾着沈清安，小家伙又累又怕，蜷缩在姐姐身后，强忍着不哭出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洞厅内只有细微的呼吸声和夜明蛊卵的微光。那窃窃私语般的回响似乎更清晰了一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深处苏醒，关注着这些不速之客。
就在沈清辞即将记完最后一处关键符文时，异变陡生！
祭坛周围那九根青铜龙柱，毫无征兆地同时震动起来，发出低沉悠长的龙吟之声！柱身上的铜锈簌簌掉落，露出下面暗金色的龙鳞纹路，那些龙形浮雕的眼睛，竟然一只接一只地亮起了暗红色的光芒！
“不好！我们触动了守护禁制！”桑娅骇然惊呼。
与此同时，众人来时的通道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隐约还有耶律弘那阴冷的声音：“就在前面！抓住他们！”
追兵竟然也找到了这里！而且时机如此巧合！
“快走！”容璟当机立断，强撑着站起身，拉住沈清辞就朝着洞厅另一侧一个较小的通道口冲去——那是壁画上隐约指示的、可能通往更深处的路径。
桑娅也立刻跟上。影七、枭九断后，护着青黛等人紧随。
众人刚冲进那狭窄通道，身后洞厅便传来惊天动地的轰鸣和打斗声，显然是追兵与那被激活的九龙柱守护禁制对上了。但这阻挡不了多久。
新进入的通道更加曲折低矮，需要弯腰前行。空气越发潮湿闷热，带着一股浓郁的土腥味和淡淡的甜腥气，像是……血液混合了某种香料。
“这条路……好像是通往‘血池’的方向……”桑娅的声音带着不确定和深深的忧虑，“那是历代蛊母进行最重要、最危险蛊术实验和传承的地方，也是……处罚叛徒和敌人的刑场。那里……很危险。”
但后有追兵，已无退路。
通道尽头，又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这里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空间中央，是一个方圆数丈、深不见底的巨大血池！池水并非液体，而是粘稠如胶质、不断翻滚冒着气泡的暗红色物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气和甜腻香气。血池边缘，散落着许多白骨，有人形的，也有各种奇形怪状的兽骨。四周岩壁上，嵌满了各种大小的笼子、刑架、还有放着各种诡异器具的石台，上面布满了黑褐色的污渍。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血池对面，靠近岩壁的地方，盘坐着三具不同于外面那些安详遗蜕的干尸。它们衣着更加古老破烂，姿态扭曲，面朝血池，伸着手臂，仿佛在死前经历着极大的痛苦和渴望。它们身上，缠绕着无数已经僵死、却依旧保持攻击姿态的毒虫蛇蚁的干尸。
“是……是三位因修炼禁术失败、或触犯重罪而被囚禁于此、最终化为‘守池尸傀’的古代长老……”桑娅的声音都变了调，“它们被血池和禁术污染，早已失去神智，只剩下对生者的无尽怨恨和吞噬本能……”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那三具守池尸傀空洞的眼眶中，同时燃起了幽绿色的鬼火！它们僵硬地、嘎吱作响地转动头颅，锁定了闯入的众人！
前有守池尸傀，后有耶律弘追兵，旁边是诡异的血池！
“只能拼了！”影七咬牙，与枭九并肩上前，准备迎战尸傀。
“等等！”沈清辞忽然出声，她的目光紧紧盯着血池中央。就在尸傀苏醒的同时，血池翻滚的暗红胶质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光芒……隐隐带着一丝纯净的白色，与周围污浊的血色格格不入。
幽兰剑在她手中，也再次产生了微弱的共鸣，剑尖指向血池中心。
“池里……有东西！”沈清辞道，“可能是……另一部分与封印相关的东西！或者……克制这些尸傀的关键！”
桑娅闻言，也凝神看去，脸色变幻：“难道……是传说中的‘净血莲’？据说在至邪至污之地，经历无数岁月冲刷，反而可能孕育出至纯至净的灵物……但那只在传说里……”
“没时间考证了！”容璟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线，那是强行压制伤势和诅咒的反噬，“我去取！影七，枭九，你们拖住尸傀！清辞，你准备接应！”
“不行！你的身体不能碰那血池！”沈清辞一把拉住他。
“我来。”桑娅忽然道，眼神变得坚定，“我有蛊母候选人的印记，或许……能稍微抵御血池的侵蚀。而且，我对这里的气息更熟悉。”
不等众人反对，桑娅已经深吸一口气，额头那淡青色印记光芒微盛。她口中念动一段古老晦涩的咒语，身形变得轻盈，如同灵猫般，小心翼翼地朝着血池边缘靠近。
三具守池尸傀似乎被她的动作激怒，发出嗬嗬的怪叫，拖着僵硬的身体扑来！影七和枭九立刻挥刀迎上，刀光与尸傀干枯却坚逾金铁的利爪碰撞，火星四溅！
桑娅趁此机会，已经来到血池边。粘稠的暗红物质散发着灼热和腐蚀的气息，仅仅是靠近，就让她皮肤刺痛。她咬紧牙关，看准那发光物的位置，猛地将手中骨哨掷出！骨哨精准地射入发光点附近，并未沉没，反而如同石子投入水面，激起一圈涟漪。
就在涟漪荡开的刹那，桑娅闪电般出手，用一块特制的、浸满了药液的厚布，裹向那发光之物！
“吼！”一具尸傀突破了影七的拦截，利爪抓向桑娅后心！
“小心！”沈清辞惊呼，手中幽兰剑脱手掷出，剑光如电，后发先至，将那利爪荡开！但幽兰剑也斜斜插入了血池边缘的岩石中。
桑娅趁机将发光物捞出，迅速退回！那东西入手冰凉，竟是一朵含苞待放的、通体晶莹如玉的白色莲花！花心处，有一点柔和的金光流转。正是传说中的“净血莲”！
然而，就在她退回的瞬间，血池因为净血莲被取出，骤然沸腾！更多的暗红物质如同有生命般涌起，化作数条粘稠的触手，卷向桑娅和近在咫尺的幽兰剑！
更糟糕的是，通道入口处，耶律弘带着四名供奉和七八名死士，已然冲破九龙柱的阻挡，追了进来！看到眼前景象和桑娅手中的净血莲，耶律弘眼中爆发出惊人的贪婪光芒！
“净血莲！果然在此！天助我也！”耶律弘大笑，“给我抢过来！连同那把剑，还有容璟，一个都不能放过！”
前有血池异变，后有强敌环伺，真正的绝境，似乎才刚刚降临！而容璟，在见到耶律弘的瞬间，体内那沉寂的诅咒与残毒，仿佛受到了某种同源气息的牵引，猛然暴动起来！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脸上瞬间爬满了诡异的黑红纹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