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夺命海棠
听风茶楼地下暗室,烛火摇曳,映着容璟毫无血色的脸,如同上好的白瓷,冰冷易碎。沈清辞的手指搭在他腕间,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脉搏,心沉到了谷底。
畅春园的激战、鬼狐的骨笛音波,彻底引爆了容璟体内本就脆弱的毒性平衡。“七绝噬心散”的阴寒与“凤凰劫”的炽烈如同两条失控的毒龙,在他经脉内疯狂冲撞撕扯,不断侵蚀生机。肩头的刀伤失血反而成了最轻的问题。
“大小姐,主子他……”甲一包扎着自己肩上的伤口,声音沙哑,眼中满是血丝与绝望。
“闭嘴!”沈清辞厉声喝断,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恐慌、愤怒、后怕统统压下去,此刻,她必须是那个冷静果断的医者。
她先以金针封住容璟心脉周围几处大穴,强行护住最后一点生机之火。然后取出最好的止血生肌药粉,迅速处理他肩头翻卷的伤口。失血暂时止住,但内里的毒伤,才是真正的致命威胁。
火山玉髓粉末再次被调水灌入,但这一次,效果微乎其微。那混合的奇毒似乎对玉髓之力产生了某种“抗性”,或者说,在鬼狐音波的激发下,毒性发生了难以预料的变化。
必须找到“七星海棠”!那张神秘纸条成了唯一的希望!
沈清辞展开那张沾着血迹、字迹歪扭的纸条。“水月庵,地窖第三格。”水月庵她知道,是京城西郊一处不大的尼姑庵,香火寻常,地处偏僻。
赠讯之人是谁?“以酬破秦桑之功”……是秦桑的敌人?还是与北燕三皇子或鬼狐有隙之人?这线索是真是假?会不会是另一个更精妙的陷阱?
她看了一眼气若游丝的容璟,眼中闪过决绝。真也好,假也罢,她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选择。容璟等不起了!
“甲一,你留下,守着他,按这个方子煎药,每隔一个时辰喂他一次,用银针护住这七处穴位,绝不能让他心脉断绝!”沈清辞飞快地写下药方和针灸穴位,交给甲一,“甲二,你伤势不重,随我去水月庵。立刻准备马车,要最快的马,最不起眼的车!”
“大小姐,您亲自去?太危险了!让属下去吧!”甲二急道。
“你分不清药材真假,更辨不了陷阱机关。”沈清辞语气不容置疑,“而且,若真是陷阱,对方要钓的是我。我去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我不去,你们去就是送死。照我说的做,快!”
甲二不敢再违逆,咬牙应下。
半个时辰后,一辆灰扑扑的马车冲出京城西门,朝着水月庵方向疾驰。驾车的是乔装后的甲二,沈清辞坐在车内,检查着随身携带的所有药物和器械。她换了一身深青色粗布衣裙,脸上也做了些修饰,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农家妇人。
天色将明未明,是最黑暗的时候。马车在官道上狂奔,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急促而单调。
沈清辞闭目养神,脑中却飞速转动。水月庵……为何是那里?一个不起眼的尼姑庵,如何能与三十年前的滇王府库珍藏扯上关系?那神秘人如何得知?又为何要帮她?
“破秦桑之功”……难道是因为她间接导致秦桑暴露,使得宫中某个与秦桑或北燕三皇子敌对势力受益,故而投桃报李?
正思忖间,马车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随即传来马匹惊恐的嘶鸣和甲二的怒喝!
“大小姐小心!”
沈清辞猛地睁眼,身体撞在车厢壁上!马车骤然停下!
她掀开车帘一角,只见拉车的两匹马不知为何突然发狂,人立而起,奋力挣扎,将车辕都扯得咯咯作响。甲二正拼命勒紧缰绳,但无济于事。道路两侧是茂密的树林,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如同张开的巨口。
不对!马匹眼睛赤红,口吐白沫,不像是寻常受惊!是中毒?还是……
沈清辞心头警兆骤生,立刻低喝:“弃车!进树林!”
话音未落,树林中嗖嗖射出数支冷箭,钉在马车上!紧接着,七八个蒙面黑衣人从林中窜出,手持刀剑,直扑马车!
甲二怒吼一声,拔刀迎上,与黑衣人战成一团。他虽受伤,但悍勇异常,一时间竟挡住数人。
沈清辞知道自己留下只会成为拖累,毫不犹豫地跳下马车,朝着相反方向的密林深处狂奔!她不会武功,但胜在身形灵巧,对山林地形也不算陌生(前世采药经验),专挑荆棘灌木密集处钻,试图甩开追兵。
然而,追兵显然训练有素,分出两人紧追不舍。刀锋破空声越来越近!
沈清辞咬紧牙关,将一把淬毒银针扣在掌心,看准时机,猛地回身甩出!
银针细如牛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极难察觉。追在最前的黑衣人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捂住脖颈,踉跄倒地。另一人脚步一滞,更加警惕。
就是这片刻迟缓,沈清辞又拉开些许距离。但她也知道,自己体力有限,跑不了多久。
就在她几乎力竭,身后黑衣人再次逼近,狞笑着挥刀砍来时,斜刺里忽然飞来一道黑影,快如闪电,精准地撞在黑衣人手腕上!
“铛!”钢刀脱手飞出!
黑衣人惨叫一声,捂着手腕倒退,只见手腕上钉着一枚小巧的、刻着莲花纹样的钢镖!
一个身着灰色僧衣、头戴斗笠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一棵大树后闪出,手中一根乌黑的木棍点、戳、扫,招式简洁狠辣,眨眼间便将那名黑衣人打得吐血倒地,晕死过去。
沈清辞喘息着停下,警惕地看着这突然出现的救星。对方身材不高,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和刚才出手的招式看,应是一位年长的比丘尼。
“多谢师太援手。”沈清辞稳住气息,行礼道。
那比丘尼缓缓转过身,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癯瘦削、布满岁月痕迹却眼神异常清亮锐利的脸。她看着沈清辞,目光复杂,低声道:“沈大小姐不必多礼。贫尼静慧,水月庵住持。”
水月庵住持?!沈清辞心中一震。
静慧师太看了一眼远处还在缠斗的甲二和黑衣人,道:“此地不宜久留,追兵不止这些。沈大小姐请随贫尼来。”说罢,转身便向密林更深处走去。
沈清辞略一迟疑,还是跟了上去。眼下别无选择,而且对方若是敌人,刚才便可取她性命。
静慧师太对这片山林极为熟悉,三拐两绕,便将沈清辞带到一处极其隐蔽的山洞前。洞口被藤蔓遮蔽,极难发现。
“进去暂避。”静慧师太率先钻入。
山洞不深,干燥洁净,似乎有人常来。静慧师太点燃一支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洞内。她示意沈清辞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目光再次落在沈清辞脸上,仿佛在审视什么。
“师太认识我?”沈清辞试探问道。
“认识。”静慧师太语气平淡,“也认识你母亲,林氏婉清。”
沈清辞浑身一震!母亲闺名,正是林婉清!这位师太竟然认识母亲?
“三十年前,贫尼尚在宫中司药局供职,与你母亲……有过数面之缘。”静慧师太眼中掠过一丝遥远的追忆,“你母亲天资聪颖,于医药一道颇有灵性,更难得心性纯善。可惜……红颜薄命。”
宫中司药局?沈清辞忽然想起,母亲留下的毒经残篇,莫非与此有关?
“师太今日救我,又提及母亲,可是与那张纸条有关?”沈清辞直接问道。
静慧师太点了点头:“不错。纸条是贫尼所留。畅春园是个陷阱,贫尼知道,但贫尼无法直接示警,只能出此下策,盼你能机警脱身,并看到纸条。”她叹了口气,“秦桑之事,多谢你。她潜伏宫中多年,暗中残害了不少人,贫尼一位故交之后便遭其毒手。你破她身份,也算是为那些人讨回些许公道。”
“那七星海棠……”
“确实在水月庵。”静慧师太神色转为凝重,“当年滇王府抄没,一批珍稀药材被老亲王讨去。老亲王与我师父有旧,知其精于医道,临终前暗中将其中最珍贵的几样,包括那株三百年的七星海棠,托付我师父保管,藏于水月庵地窖。此事极为隐秘,连宗人府也不知。师父圆寂后,便由贫尼接手看守。”
她顿了顿,看向沈清辞:“贫尼本不欲让此物现世,以免引来灾祸。但近日,庵外屡有不明人物窥探,贫尼怀疑与宫中秦桑、曹奉御之流有关,也或许与你近日所为有关。贫尼年老体衰,恐护不住这祖宗遗物,更恐其落入奸人之手,为祸苍生。昨日得知你冒险去畅春园寻药,又闻容世子重伤垂危……此物或能救他性命。故而,贫尼决定,将它交给你。”
沈清辞听得心潮起伏,连忙起身下拜:“多谢师太大恩!此物确能救人性命,师太慈悲!”
静慧师太扶起她:“不必多礼。只是,此物给你,祸福难料。你要救的人,身份特殊,牵扯甚广。且觊觎此物者,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沈清辞目光坚定,“无论如何,我要救他。至于后果,我来承担。”
静慧师太看着她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温柔却倔强的女子,轻轻叹了口气:“好。你随我来,取药。”
两人离开山洞,在静慧师太的引领下,抄隐秘小径,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终于在天色大亮前,回到了水月庵。
水月庵果然不大,香火冷清,只有几个年老的女尼在洒扫。静慧师太带着沈清辞径直来到后院一间僻静的禅房,移开墙角一个陈旧蒲团,露出一个隐蔽的活板门。
沿着狭窄的石阶下到地窖。地窖阴凉干燥,堆放着一些杂物。静慧师太走到最里面,挪开几个空坛子,露出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暗格。她取出一把古旧的铜钥匙,打开暗格上的小锁。
暗格里,放着一个尺许长的紫檀木盒。静慧师太郑重地捧出木盒,递给沈清辞。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打开盒盖。一股清冽中带着奇异辛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盒内红绸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株已经炮制好的药材。主茎粗壮,色如老玉,分出七根枝桠,每枝顶端托着一片形如海棠、却闪烁着淡淡星芒的叶片。正是传说中的——七星海棠!而且年份十足,保存完好!
“此物需以无根水煎煮,武火三沸,文火慢熬六个时辰,取汁服用。每次只需一片叶,连服七日。可解百毒,尤克阴寒蚀心之毒。但服药期间,需绝对静养,忌动气,忌运功,忌房事。”静慧师太仔细叮嘱用法和禁忌。
沈清辞牢牢记住,将木盒小心抱在怀中,如同抱着稀世珍宝,再次郑重拜谢。
“快回去吧。救人要紧。”静慧师太将她送出庵门,递给她一个包袱,“里面是些干粮和水,还有一套干净衣裳。路上小心。”
沈清辞点头,翻身上了静慧师太为她准备的一匹普通骡马,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怀中七星海棠的盒子传来微凉坚实的触感,让她焦灼的心终于有了一丝着落。容璟,等我!
然而,就在她离开水月庵不到半个时辰,一队身着便装、却气息精悍的人马出现在了水月庵外。为首一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正是瑞王夜凌云身边的心腹太监,高公公。
“搜!给咱家仔细地搜!尤其是地窖、暗格!一寸都不许放过!”高公公用尖细的嗓音命令道。
静慧师太站在庵门前,神色平静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手中捻动着佛珠,眼中却无悲无喜。
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而此刻,沈清辞正快马加鞭赶回听风茶楼。她并不知道,自己刚刚离开的水月庵,即将迎来一场风暴。更不知道,在她怀中的紫檀木盒底部夹层里,静慧师太悄然放入了一枚小巧的、刻着莲花的白玉佩。
与此同时,听风茶楼地下暗室内,一直昏迷的容璟,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仿佛陷入了极深的梦魇。他苍白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似乎在念着两个字。
守在一旁的甲一凑近细听,脸色骤然一变。
容璟反复念着的,是——“快走”。
而暗室通风口的缝隙处,一丝淡金色的、几乎看不见的雾气,正悄无声息地,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渗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