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三章 畅春惊魂**
畅春园的线索如同一线微光,刺破密布的阴云。沈清辞拿到方济民递来的详细情报时,指尖微微发颤。图上勾勒出京郊那座废弃皇家庄园的大致布局,重点标注了据说收藏珍奇药材的“百草库”位置。情报末尾附了一句:园外有宗人府零星看守,但园内荒废多年,看守疏松,夜间或有可乘之机。然,近日似有不明人物在园外窥探,需万分谨慎。
不明人物?是鬼狐的人,还是其他觊觎园中遗珍的势力?亦或,根本就是陷阱?
沈清辞心头警铃作响,但容璟的毒不能再拖。火山玉髓与她的“金针渡穴”秘法暂时稳住了“七绝噬心散”与“凤凰劫”的平衡,但这平衡脆弱如纸,随时可能被再次打破。七星海棠是已知最有可能打破僵局、甚至彻底解开“七绝噬心散”的关键。
她必须去。但独自前往风险太大,方济民手下虽有能人,但面对可能存在的鬼狐陷阱或神秘势力,恐怕力有未逮。
她再次来到听风茶楼地下暗室。容璟已能下地缓行,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只是眉宇间那层病弱的苍白仍未褪尽。听完沈清辞的讲述和担忧,他沉默片刻。
“我与你同去。”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不行!”沈清辞断然反对,“你的伤势经不起折腾,更不能动用内力。畅春园情况不明,若有变故……”
“正是情况不明,才更需我去。”容璟打断她,目光锐利,“鬼狐若真在彼处设伏,寻常人难以应对。我对他的手段有所了解,至少能提前防备。况且,”他顿了顿,“若真有七星海棠,需得当场确认其真伪、年份、保存状况,你虽通药理,但此物罕见,我曾在北燕宫廷秘档中见过图样描述,或许能帮上忙。”
他说得有理。沈清辞也知道,此行若有容璟在旁,安全性和成功率都能大增。可他的身体……
“我会量力而行,不动内力。”容璟看出她的犹豫,补充道,“‘听风’会派出最精锐的好手随行护卫,暗中策应。我们只需潜入确认,取物即走,尽量避免冲突。”
话已至此,沈清辞知道劝不住。她咬了咬牙:“好。但你必须答应我,一切行动听我安排,若有任何不适,立刻撤离。”
“成交。”容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计划定在次日深夜。月黑风高,正是行动良机。
出发前,沈清辞做了万全准备。除了必备的解毒、疗伤药物和攀爬工具,她还特意带上了母亲留下的那本毒经残篇手札(抄录本),以及容璟给的那盒淬毒银针和“化骨散”。为防不测,她甚至用现有的药材,临时配制了几种对付毒虫和迷烟的粗浅药粉。
是夜,子时。两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京城,融入郊外浓重的夜色。沈清辞和容璟同乘一车,两人皆是一身利落的深色夜行衣。容璟脸上戴了半张遮住上半脸的面具,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沈清辞也用黑巾蒙面,只留一双清亮沉静的眼眸。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细微声响和彼此轻微的呼吸。沈清辞能感觉到容璟刻意收敛却依旧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以及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药味的清冽气息。经过那日的“换血”疗毒,两人之间似乎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联系。
“紧张?”容璟忽然低声问。
“有一点。”沈清辞坦诚,“怕找不到,更怕找到的是陷阱。”
“鬼狐善用人心,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容璟语气平静,“他若真在畅春园有所布置,无非两种:要么严防死守,让我们知难而退或自投罗网;要么故意露出破绽,引我们深入,再一网打尽。方济民的情报提到有人窥探,更像是后者。所以,我们见机行事,随机应变,切忌贪功冒进。”
沈清辞点头,将他的话记在心里。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在距离畅春园尚有一段距离的树林边停下。四名“听风”精锐已在此等候,皆是身手矫健、目光沉凝之辈,对容璟极为恭敬。其中一人低声道:“主子,园外东、西两侧各有一处暗哨,已清理。园内情况不明,但半个时辰前,北侧围墙似有黑影掠过,速度极快,不似寻常看守。”
容璟和沈清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有蹊跷。
“按原计划,甲一、甲二随我二人潜入,甲三、甲四在外围策应,警戒信号照旧。”容璟简短下令。
“是!”
五人如同鬼魅,借着夜色和树木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畅春园。园墙高大,但年久失修,多有破损。选了一处藤蔓遮掩的缺口,甲一先行探路,确认安全后,众人依次潜入。
园内景象比想象中更为破败。亭台楼阁倾颓大半,荒草蔓生,古树虬枝在夜风中张牙舞爪,投下幢幢鬼影。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尘土和植物腐败的气息。
根据地图,百草库位于园子西北角,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几人屏息凝神,在废墟和荒草间快速穿行,尽量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石瓦砾。
越是接近百草库,沈清辞心中的不安感就越强。太安静了。除了风声和虫鸣,听不到任何其他声响。那些传闻中的看守,仿佛根本不存在。
终于,百草库的院门出现在视野中。门扉虚掩,上面挂着的铜锁早已锈蚀断裂。院内同样荒草丛生,正对着的是一座两层砖石结构的小楼,黑黢黢的窗口如同空洞的眼睛。
甲一和甲二率先潜入院内探查。片刻后,甲一返回,低声道:“主子,院内无人,小楼一楼门锁被撬,内有翻动痕迹,但灰尘很厚,应是旧痕。二楼楼梯完好,但上面情况不明。”
容璟略一沉吟:“我与沈姑娘进去,你们二人守在院门两侧,注意警戒。”
“主子,您的身体……”甲一担忧。
“无妨。”
沈清辞也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对容璟点了点头。两人并肩,悄然踏入百草库院内。
小楼一楼的木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里面果然一片狼藉,原本放置药材的木架大多倒塌,散落着一些腐烂的草叶和破损的瓶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霉味和奇异药香的气息。
沈清辞取出火折,点燃一根特制的、光线微弱却持久的细烛。昏黄的光晕下,可见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确实有杂乱的脚印,但都已干涸模糊,看不出新旧。
“上二楼。”容璟低声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咯吱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上到二楼。
二楼比一楼稍显整齐,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紫檀木药柜,柜门紧闭。窗户被封死,密不透风,灰尘味更重。但沈清辞一上来,就闻到一丝极淡的、清冽中带着微苦的奇异香气,与她记忆中关于七星海棠的描述极为相似!
“在那边!”她指向最里侧一个不起眼的矮柜。
两人快步走过去。矮柜没有上锁,容璟用匕首撬开柜门。里面赫然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锦盒和玉匣!
沈清辞心跳加速,小心地打开最上面的一个玉匣。匣内铺着褪色的红绸,上面躺着一株已经干枯的植物。枝叶形态奇特,确实像古籍中描绘的七星海棠,但……色泽暗淡,毫无生机,显然早已失去药效。
她心中一沉,接连打开其他盒子。有的空空如也,有的装着些寻常药材的残渣,直到打开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铁盒时,她的动作顿住了。
盒内没有药材,只有一张折叠的纸条,和一小撮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粉末。
容璟也看到了,眼神一凝。沈清辞用银针小心挑起一点粉末,凑近细闻,脸色骤变:“是‘血蛊粉’!而且……混合了其他东西,气味更烈!”她立刻明白,这是陷阱!他们被引来了!
几乎同时,楼下传来甲一急促的呼哨声——示警!有敌袭!
“走!”容璟一把抓住沈清辞的手腕,转身就要冲下楼!
然而,已经晚了!
二楼的窗户和门口,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数道黑影,堵住了所有去路!这些黑影身着黑衣,脸上戴着狰狞的鬼面具,在摇曳的烛光下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更可怕的是,他们手中并未持利刃,而是握着一些奇形怪状的管状物和竹篓。
为首一人,身形矮小,发出一阵沙哑难听的怪笑:“容世子,沈大小姐,恭候多时了。我家主人备下厚礼,还请二位……笑纳!”
话音未落,那些黑衣人猛地将手中管状物对准屋内,用力一吹!无数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光泽的牛毛细针如同暴雨般射来!同时,竹篓打开,一团团黑乎乎、密密麻麻的东西被抛洒进来,落在地上、墙上、药柜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竟是无数毒虫!蜈蚣、蝎子、色彩斑斓的毒蛛……潮水般涌向两人!
“闭气!”容璟低喝一声,将沈清辞猛地拉到自己身后,同时袖中甩出数枚暗器,精准地打向吹针的几人!他动作快如闪电,虽然不能动用内力,但招式精妙,力度刁钻,竟瞬间放倒两人!
但毒针太密!沈清辞虽及时闭气掩住口鼻,挥舞衣袖格挡,仍感觉手臂和肩颈处传来几处刺痛!更可怕的是那些毒虫,已爬到脚边!
危急关头,沈清辞猛地将手中那撮混合了“血蛊粉”的粉末朝地上毒虫最密集处撒去!同时,另一只手掏出准备好的驱虫药粉,环绕两人撒了一圈!
说也奇怪,那混合粉末似乎对毒虫有极强的刺激,被撒中的毒虫顿时疯狂扭动,互相撕咬起来,暂时阻了一阻。驱虫药粉也让靠近的毒虫避退少许。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黑衣人见毒针和毒虫未能立毙二人,立刻挥刀冲了上来!楼下也传来激烈的打斗声,甲一甲二显然也被缠住了!
容璟将沈清辞护在身后,手持匕首,与冲上来的黑衣人战在一处。他身法灵动,招式狠辣,专攻要害,虽不能久战,但短时间内竟将几名黑衣人逼得无法近身!只是他脸色越来越白,显然牵动了伤势。
沈清辞也没闲着,她拔出淬毒银针,看准机会,专刺黑衣人关节和眼鼻等脆弱之处,银针见血封喉,中者立毙!但她毕竟不善武艺,几次险些被刀锋扫中,全靠容璟及时回护。
战斗激烈而短暂。容璟拼着挨了一刀在肩头(避开了要害),击毙了最后一名冲上二楼的鬼面人。楼下打斗声也渐歇,甲一浑身是血冲上来:“主子!外围兄弟发信号,有大队人马朝这边来了!我们得立刻走!”
容璟点头,看了一眼肩头伤口,血流如注,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对沈清辞道:“走!”
沈清辞快速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和尸体,目光落在那铁盒中的纸条上。她冲过去抓起纸条,塞入怀中。
三人迅速下楼,与院中受伤的甲二汇合。甲二腿受了伤,但勉强能走。四人按预定路线,朝着园子东南角一处更隐蔽的破损围墙撤离。
身后,已然传来呼喝声和火把的光芒,追兵已至!
就在即将冲出围墙缺口时,冲在最前面的甲一忽然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噗通倒地!只见他后颈上,钉着一枚细小的、尾羽漆黑的梭形暗器!
“小心暗器!”容璟厉喝,一把将沈清辞推向墙边阴影,自己则转身,目光如电,看向暗器射来的方向——园中一棵枝叶茂密的古树!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树影中,一道灰影如同鬼魅般飘然而下,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直扑容璟!人未至,一股腥甜中带着腐臭的掌风已然袭来!
“鬼狐!”容璟瞳孔骤缩,强行提气,挥掌迎上!
“砰!”
双掌相交,发出一声闷响!容璟本就重伤未愈,又刚经历激战,此刻强行提气,顿时气血翻腾,喉头一甜,踉跄后退数步,背靠围墙才勉强站稳,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那灰影——正是鬼狐,轻飘飘落地,发出一声怪笑:“啧啧,容世子,久违了。看来你的伤……比我想的还要重啊。”他戴着人皮面具,看不清真容,但那双在夜色中隐隐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令人不寒而栗。
沈清辞心急如焚,想要上前,却被甲二死死拉住。
鬼狐目光转向沈清辞,阴恻恻道:“沈大小姐,果然有些本事,连我的‘万虫蚀骨阵’都能破去。可惜,今日你们谁都走不了。”他缓缓抬起手,掌心一枚漆黑的骨笛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不如,让你们尝尝我新养的小宝贝?”
他作势要将骨笛凑到唇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容璟忽然动了!他不是攻向鬼狐,而是猛地一脚踢起地上一块碎石,射向鬼狐面门!同时,对沈清辞和甲二低喝:“跳墙!走!”
鬼狐轻松避过碎石,但这一阻,沈清辞已被甲二拉着,拼死翻过了围墙!容璟也紧随其后,纵身一跃!
鬼狐眼神一冷,骨笛吹响!一道无形的、尖锐的音波扩散开来!
刚跃出墙外的容璟身体猛地一颤,本就翻腾的气血瞬间失控,眼前一黑,直直向下栽去!
“容璟!”墙外接应的“听风”之人惊呼。
沈清辞回头,正好看到容璟倒下的一幕,心如刀绞!但她知道,此刻停下,两人都活不了!她咬牙,对甲二和接应之人嘶声道:“带上他!快走!我来断后!”说罢,她掏出怀中最后一点驱虫药粉和那盒“化骨散”,朝着追近的墙内追兵和可能出现的毒虫撒去!
药粉弥漫,暂时阻了追兵。沈清辞在“听风”之人搀扶下,拼命朝着预定撤离的马车方向狂奔。身后,鬼狐并未亲自越墙追击,只是站在墙头,看着他们狼狈逃离的身影,发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马车在夜色中疯狂疾驰,直到将畅春园远远甩在身后,确认暂无追兵,才稍稍减速。
车厢内,容璟昏迷不醒,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肩头刀伤血流已缓,但更严重的是内伤和……沈清辞撩开他衣袖,只见之前被“七绝噬心散”侵蚀的经脉附近,皮肤下再次浮现出比之前更清晰、颜色更暗的纹路!鬼狐那骨笛音波,竟引动了他体内最深层的毒性!
沈清辞手指颤抖着搭上他的脉,心不断下沉。毒性反噬,内伤加剧,情况比上次更糟!
她强迫自己冷静,取出银针和最好的保命丹药,先护住他心脉,处理外伤。
忙乱中,她想起怀中那张从畅春园带出的纸条。掏出来,就着车内微弱的灯笼光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仿佛用血写成的字:
“七星海棠,已移往‘水月庵’,地窖第三格。赠尔此讯,以酬破秦桑之功。——知名不具”
知名不具?是谁?鬼狐?不可能!他恨不得他们死。那是……另一个潜伏在鬼狐或瑞王身边的“自己人”?还是故意混淆视听的又一重陷阱?
沈清辞捏着纸条,看着昏迷不醒的容璟,又看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冰冷的愤怒席卷全身。
畅春园是陷阱,但他们也得到了七星海棠的真正线索。代价是,容璟重伤垂危,生死一线。
鬼狐……瑞王……
她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这笔账,她记下了。
马车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无声息地驶回听风茶楼。而沈清辞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不久,畅春园那棵古树下,鬼狐正对着一个刚刚从土里钻出来的、沾满泥土的小陶罐低语:
“去吧,跟着他们……找到他们的窝。然后,让那里……开满最美的‘死亡之花’。”
陶罐微微震动,盖子掀起一条缝,一团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的雾气飘散出来,循着马车留下的、极其淡薄的气息,悄然飘向京城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