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朔从山西回来那天,带了一串人。
不是一串葡萄,是一串戴枷锁的晋商。王家、张家、蒲州一系,跟张四维有书信往来的、替他打理盐引的、经手走私铁器的,林林总总二十余人,押在囚车里,从永定门一路招摇过市。
看热闹的百姓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有人扔菜叶子,有人吐唾沫,还有个小贩追着囚车喊:“你也有今天!老子吃你们家的高价盐吃了十年!”
消息传到诏狱,比风还快。
张四维的牢房里,油灯昏黄。他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
连日来锦衣卫的疲劳审讯让他睡不安稳,精神已到了极限。
眼皮底下的眼珠微微颤动,像在做一场噩梦。
但他很警觉,脚步声没到门口,他已经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听见了。
他认出我的脚步。
牢门打开,我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张四维猛地睁开眼睛,身子绷紧,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但他到底是两朝次辅,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惊惶压下去,声音沙哑:
“安远伯,让再我睡一刻钟……开恩,一刻钟后再问话……”
说完,他竟真的闭上了眼睛。
我看着他,没说话。周朔站在我身后,面无表情。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一刻钟。
沙漏漏完最后一粒沙,周朔猛一拍桌子。
“啪——!”
张四维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胸口剧烈起伏。
他瞪着周朔,又看向我,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又端起一盏茶递给张四维,语气平稳:
“张大冢宰,喝杯茶,提提神!”
我顿了顿,放下茶盏,继续道:
“你不肯招供,我懂。你觉得你是次辅,是两朝老臣,是晋商在朝中的靠山。我不敢动你,也动不了你。”
我看着他,笑道:
“但你忘了,当年马市是我开的,晋商是我放进去的。你玩盐引、玩马市、玩走私,每一步规矩,都是我那几年亲手定的。你以为你藏得深——”
我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轻:
“在我眼里,全是明牌。”
张四维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我,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大概想辩解,想说“我没有走私”“我没有通敌”“那些都是族人自作主张”。
可他知道,在我面前说这些,没用。
“你不肯招,无非是想保住晋商,保住王家、张家、蒲州一系。”我掰着指头,一个一个数,“可你想过没有——”
我收起笑容,声音沉下来。
“张居正一生改革,为了富国强兵。你却借着他的权势,垄断盐利、走私铁器资敌,让辽东将士死在你家铁料之下。你若死扛到底,最后朝堂定论是什么?”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张居正一党,集体贪腐、通敌卖国。王崇古与你同流合污,以边臣身份勾结奸商。整个蒲州同乡、张居正旧部,全部打上‘奸党’烙印。”
张四维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向后靠了靠,带着一丝威胁的味道:
“陛下已经默许我清查晋商。你不开口,我就从盐引查起,一步步牵出王崇古。你是想自己扛,还是拉着几十年的至交一起陪葬?”
张四维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自己选。”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
张四维闭上眼睛,胸口起伏着。我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茶,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
“安远伯,”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想要我怎么做?”
我没急着回答。
“认罪。把你这些年做的事,一件一件写在纸上。盐引怎么垄断的,铁器怎么走私的,晋商怎么分赃的,王崇古知道多少、参与多少,全都写清楚。”
“认罪之后呢?”他盯着我。
“认罪,张家贬官流放,家产充公一半,留子孙性命。”
我看着他,“不认罪,通敌谋逆定案,张家满门抄斩,晋商连根拔起,蒲州张氏从此除名。”
他的身子猛地一颤。
“安远伯,”他的声音发颤,“王崇古他——”
“我没说要动他。”我打断他,“你的案子,只罪你一人。王崇古那边,陛下自有公断。但你若想替他扛,我拦不住。”
张四维沉默了。
我站起身,走到牢房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他。
“张大冢宰,我再跟你说一次。”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不是要公报私仇,也不是要党争倾轧。大明辽东年年吃紧,国库空空如也,盐利被你们掏空,边军被你们卖死。
我当年开马市,是为了边境安定;你们却拿马市养走私,拿盐利养贪腐。”
我看着他浑浊的眼睛。
“我今天抓你,是补窟窿,是给大明续命。你认罪,案结,只罪你一人,不株连王崇古,不彻底清算张居正旧部,给你留最后体面。你不认罪——”
我顿了顿。
“我就顺着盐引、马市、走私一条一条往下查,把所有牵扯的人全部拖下水。
到时候,你不仅是罪臣,还是祸乱朝堂、连累同乡、辜负恩师的千古罪人。”
我转过身,大步走出牢房。
身后,张四维的声音追上来,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安远伯——!”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写。我写。”
第三天,供词送到了我案头。
张四维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写了整整二十页。
从隆庆五年他任吏部侍郎开始,到万历六年他被革职,这十年间他如何利用职权垄断盐引,如何通过晋商向建州走私精铁,如何收受盐商孝敬,如何安插门生故旧到江南各府县阻挠新政。
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物、数目,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落款处,他画了押,按了手印。
我放下供词,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这已经是我唯一的解压密码了!
周朔站在旁边,低声问:“大人,王崇古那边……”
“不急。”我摆摆手,“先把张四维的案子结了。陛下大婚刚过,朝堂上不能太乱。王崇古的事,等张阁老回来再说。”
周朔点头:“那吴伯谦——”
“放了。”我站起身,“本官亲自去接。”
诏狱门口,吴伯谦走出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不过那双眼睛依然是炯炯有神。
他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安远伯?”
“吴郎中,”我拱了拱手,“委屈了。本官说过,亲自接你出去。”
吴伯谦沉默了很久,然后朝我深深一揖。
“安远伯,下官弹劾你,不悔。”
“我知道,你是好官。好官弹劾人,不用后悔。”
“走吧。”我翻身上马,“回刑部销假。”
远处,夕阳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
我骑马走在前面,吴伯谦跟在后面,一前一后,往刑部的方向走。
身后,周朔低声问:“大人,张四维的家人……”
“按旨意办。留性命,不株连。”我头也不回,“本官答应过他的。”
“那晋商那边——”
我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诏狱的方向。
“慢慢查。不急。”
天边最后一缕光落下,京城的大街小巷亮起了灯笼。
“王崇古那边——”周朔再次问道。
“王崇古的家族,砍几房旁支。”我放下供词,“留他本人。砍到他疼,砍到他记住。”
王崇古跟我关系素来不错。可我不能容忍他的家族继续这样腐败。
他恨我,就让他恨吧。迟早有一天,他会知道,我这是在帮他。
张四维的案子,总算有了着落。
盐引的窟窿补上了,还有商税;商税理清了,还有矿税;矿税整顿了,还有边镇的军饷、江南的漕运、九边的防务……
一桩桩,一件件,都得有人去做。
“大人,”凌锋从廊下窜出来,手里举着一封信,“南京来的!赵大人的信!”
我接过来,拆开一看,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赵凌在信里说,江南那些海商、盐商,最近老实多了。张四维一倒,他们没了靠山,该交的税交了,该退的田退了,连酒楼都不敢去了,生怕被锦衣卫盯上。
“好。”我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告诉他,继续盯着。别松懈。”
凌锋嘿嘿一笑,转身就跑。
我回头看了一眼诏狱的方向。
张四维,你认罪了。
可你知道,你认的不是一桩罪,是一个时代的结束。
你们晋商靠盐引吃饭的日子,到头了。你们世家靠走私发财的日子,到头了。
你们结党营私、阻挠新政的日子,也到头了。
至于你儿子那一脉——
本官说留你一脉香火,就一定留。但能不能保住,看你张家的造化了。
天亮了。新的一天,该干活了。
张太岳,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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