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里,朱翊钧批折子的手顿了顿。
“先生,您说什么?”
“臣要请圣旨,去张四维府上拿人。”我跪在地上,腰板挺得笔直,“证据确凿,不宜再拖。”
朱翊钧放下笔,沉默了片刻。
“先生,张四维是内阁次辅。申时行都要排在他后头。”
他看着我,语气里带着几分提醒,“您去拿人,场面别太难看。”
“臣明白。”我点头,“陛下放心,臣绝非公报私仇之人。”
朱翊钧盯着我看了三秒,那眼神分明在说“先生您说这话自己不心虚吗”。
但终究没拆穿,提笔写了一道手谕,盖上玉玺,递给我。
“先生,朕不是要您徇私。”他顿了顿,“只是张四维是两朝老臣,就算有罪,也给留个体面。”
“臣遵旨。”
我双手接过圣旨,退出乾清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朱翊钧已经重新拿起朱笔,低头批折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出宫门,夜风一吹,我摸了摸怀里那道沉甸甸的圣旨。
不过多为难?陛下,您这话说得晚啦。
当年夏言怎么死的?不是严嵩害的,是他自己染指皇权,犯了嘉靖的忌讳。
首辅尚且如此,何况次辅?证据确凿,不彻底清算,等张四维缓过劲儿来,他第一个要弄死的,就是我。
嘉靖爷,我好像越来越理解您了。
“周朔。”我翻身上马。
“在。”
“走,去张府。请张大冢宰‘喝茶’。”
张四维的府邸,灯火通明。
我看见他书房里人影绰绰,想必还在跟幕僚商量对策。
门外倒是安静,连个护院都没有。大概觉得,安远伯还不至于半夜上门拿人。
我站在门口,整了整衣袍,朝周朔使了个眼色。
周朔上前,一脚踹开了大门。
“安远伯有公务在身,闲人退避!”
书房里的幕僚吓得作鸟兽散。张四维坐在案后,手里还握着笔,抬起头,看见我走进来,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安远伯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我从袖中掏出圣旨,展开,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吏部尚书张四维,结党营私,贪墨盐利,通敌资寇,罪证确凿。着即革职拿问,交有司会审。钦此。”
张四维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北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看着我。
“安远伯,老夫跟你走。”
“请。”我侧身让开。
朱希忠站在门外,朝身后的锦衣卫一挥手。两个校尉上前,一左一右,客客气气地“请”张四维上了囚车。
没有枷锁,没有捆绑,甚至连囚衣都没换。
“成国公,”我压低声音,“陛下说了,不要过多为难。您悠着点。”
朱希忠嗤笑一声:“安远伯,您这‘不要过多为难’,是让本官给他开个单间,再配个丫鬟?”
“那倒不必。”我翻身上马,“别让他死了就行。”
张四维被抓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京城。
第二天早朝,朝堂上炸了锅。
“陛下!张大人是三朝老臣,安远伯不经三法司,擅自拿人,不合祖制!”
“臣附议!张大人即便有罪,也该由三法司会审,岂能由锦衣卫说拿就拿?”
“安远伯这是排除异己,独断专行!”
我站在都察院的位置,面无表情,心里冷笑。
你们骂吧。等证据摆出来,看你们还怎么骂。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正要开口,队列里又走出一个人。
刑部郎中吴伯谦。
此人我在都察院时就听说过,以“刚直敢言”着称,在刑部干了十几年,从不攀附权贵。
张四维提拔过他吗?没有。他纯粹是觉得,我李清风做事不合规矩。
“陛下!臣刑部郎中吴伯谦,有本启奏!”
他从袖中掏出一份奏疏,展开,声音慷慨激昂。
“安远伯以文字罪人,江南士林人心惶惶,风声鹤唳。未经三法司,擅自逮捕朝廷命官,此风不可长!臣请陛下,严惩安远伯,以正朝纲!”
殿内安静了一瞬。
我看着他,心里那叫一个气。文字罪人?你搞搞清楚,张四维的罪是通敌、贪墨、阻挠新政,跟文字有什么关系?
我打赵南星、陈继儒的棍子,是他们先给我假名单、想让我自断羽翼。你吴伯谦什么都不知道,就敢站出来“死劾”?
朱翊钧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诘问道:
“吴伯谦,你是在教朕做事?”
“臣不敢!臣只是——”
“够了。”朱翊钧打断他,朝殿外喊了一声,“来人!吴伯谦咆哮朝堂,扰乱国政,打入诏狱!”
吴伯谦还没来得及辩解,就被两个锦衣卫架走了。
“陛下!臣无罪!陛下不能因言罪人——”
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殿门外。
我站在队列里,心里那叫一个复杂。
这孩子,是在给我出气。可吴伯谦这个人,真的不该进诏狱。
散朝后,我刚走出大殿,就被人拉住了袖子,是王石。
他的脸色很难看,拉着我走到角落里,压低声音:“瑾瑜,吴伯谦是我刑部的下属。这个人,一生清廉,从不收受贿赂,办案公正,刑部上下没有不佩服的。
他弹劾你,不是受张四维指使,是他真的觉得你做得过分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求你,留他一命。”王石的声音低下去,“他不是坏人。”
我沉默了很久。
“子坚兄,你知道张四维的门生,给本官的那份假名单上,写了谁吗?”
王石一愣。
“陈瑜、周正、林润、赵凌、清河……”我掰着指头,“都是自己人。他们想让本官自断羽翼。等本官把人都抓了,朝堂上孤立无援,他们再反咬一口。”
王石的脸色白了白。
“吴伯谦是好官,本官知道。可他要是不跳出来,本官也不会动他。”
我叹了口气,“他跳出来了,陛下要拿他,我能怎么办?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跟陛下顶嘴?”
“那你——”王石盯着我。
“我不伤他性命。”我看着他,“等张四维的案子结了,本官亲自去诏狱接他出来。”
王石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我的袖子,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声:“瑾瑜,你就真的没有心虚?”
我愣住了。
“这些人,或许本人没有违法乱纪。可他们的家族,仗着他们的功名,横行乡里。不收拾他们,新政怎么推?”
他转过身,质问道:“难道你或者我,亦或者是你的那些门生,就彻底干净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当年严嵩说,这世界上最坏的事,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从前觉得他是狡辩。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竟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说完,他拂袖而去。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里,很久没动。
风从北边吹来,冷飕飕的,灌进领口,冻得我打了个哆嗦。
他说的,我懂。
这朝堂上,有几个人的屁股是完全干净的?我想查谁,一查一个准。
我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
吴伯谦,你不该死。本官说了,不杀你。
可是张四维,必须死。
他勾结晋商,垄断盐引,向建州走私精铁,哪一样不是抄家灭族的罪?
本官要借他的案子,把那些世家大族藏在盐引后面的脏手拽出来,把晋商卖国求荣的底裤扒干净,把大明的窟窿一个一个补上。
亡羊补牢,犹未晚矣。
“周朔。”我朝身后喊了一声。
周朔从阴影里走出来:“大人。”
“诏狱那边,审得怎么样了?”
“张四维闭口不言。”周朔顿了顿,“不过,他那几个门生交代的,已经够他死十回了。”
“不够。”我转过身,“光有门生的口供不够。我要他亲口认罪。”
“那张四维——”
“不急。”我大步往诏狱的方向走,“先去看看吴伯谦。别让他在诏狱里受委屈。”
诏狱深处,吴伯谦被关在最里面的单间。
他穿着囚服,头发散乱。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倔强。
“李清风,你来做什么?”
我在他对面坐下,掏出一壶酒,两个碗,倒满。
“吴郎中,本官敬你一碗。”
他盯着酒碗,没动。
“怎么,怕我下毒?”我端起自己的碗,一饮而尽,“本官要是想杀你,用不着下毒。”
吴伯谦沉默了片刻,端起碗,也喝了。
“张四维的案子,你知道多少?”我问。
“不知道。”他放下碗,“我只知道,你抓人不合规矩。”
“规矩?”我笑了,“张四维勾结晋商,向建州走私精铁,害死了多少辽东将士,你知道不知道?
他垄断盐引,逼着江南百姓吃高价盐,你知道不知道?他的门生在江南煽动罢市,阻挠新政,你知道不知道?”
吴伯谦的脸色变了。
“你不知道,你就敢‘死劾’?”我盯着他,“你是真不怕死,还是真觉得本官是奸臣?”
他沉默了。
“吴郎中,本官不杀你。”我站起身,“你就在这儿待着。等张四维的案子结了,本官亲自接你出去。”
“为什么?”
“因为你是好官。”我转身往外走,“本官这辈子,最不想杀的,就是好官。”
身后,吴伯谦的声音追上来:“安远伯,张四维的案子,你打算怎么审?”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审到他认罪为止。”
“若是他不认呢?”
“那就审到他认。”我笑了笑,“本官有的是时间。”
走出诏狱,天已经快亮了。
远处,张四维的囚室里,烛火通明。锦衣卫进进出出,不时有声音传出:
“大冢宰,醒一醒。”
“莫要昏沉,且再回话。”
“醒醒,回话。”,气氛紧张极了。
他还在抗,他不知道,他的门生已经把他卖了。他的同党,正在一个个被揪出来。
“大人,”周朔走过来,递上一份名单,“这是张四维这些年在朝中安插的人。六部、都察院、翰林院……共计四十七人。”
我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不急。”我把名单折好,塞进袖子里,“一个一个来。先从晋商开始,把他们的盐引、商路、家产,全都查清楚。”
“是。”
我站在诏狱门口,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
张四维,你以为你是内阁次辅,我不敢动你?
你以为你闭口不言,我就拿你没办法?
夏言在嘉靖朝,不也人头落地了吗?
本官不杀你。本官要让你亲眼看着,你的门生,一个一个倒戈;你的同党,一个一个落网;你的家族,一个一个破产。
等你看完了,你再死。
那时候,你就知道,本官到底是在“排除异己”,还是在“为国除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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