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和李麦穗也是赶巧了。
两人走到站牌底下,就听见一阵“轰隆隆”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
正好是去县城的那趟车。
苏曼嘴角一弯,招呼李麦穗。
“快,上车!”
她掏出两毛钱递给售票员,拉着李麦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年头的市郊公交车,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子柴油味和旱烟味,但好歹能挡住外头刀子似的白毛风。
一路颠簸,车速挺快。
下午两点多一点,公交车就稳稳停在了县城的汽车站。
从县城到红旗团驻地还有二十多里地,这才是最难走的一段。
李麦穗刚要发愁怎么回去,转眼就瞧见不远处的路口,停着一辆牛车。
赶车的老汉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准备甩鞭子走人。
苏曼眼睛一亮,上前一问,这牛车刚好是回红星公社大队的。
顺路经过红旗团后山作训场附近。
“大爷,搭个顺风车行不?”苏曼利落地掏出两张毛票。
“上车吧,一人一毛,正好俺这也凑够了人准备往回赶。”
老汉磕了磕烟袋锅子,爽快地答应了。
牛车上铺着厚厚的干草,苏曼和李麦穗挤在几个社员中间。
虽然颠簸,但比起站在风雪里等,已经好太多了。
就这么一路紧赶慢赶,下午三点不到。
苏曼和李麦穗就已经能远远瞧见红旗团后山作训场上飘扬的红旗了。
……
此时,作训场边缘的观礼台上,气氛正是热烈。
大喇叭里正循环播放着《步步高》的喜庆乐曲。
陈德明满面红光,端着搪瓷茶缸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团级对抗演习的结果,已经提前出炉了!
按照以往的规矩,大比武第一天的指挥战,三个团在山林里互相穿插试探,怎么着也得拉锯到第二天中午才能分出胜负。
可今年,贺衡硬生生把这规矩给砸了个粉碎!
红山团的周建设,急于求成。
他仗着自己带的人多,不管不顾地猛冲二号高地。
结果一头扎进了贺衡早就布好的“口袋阵”。
贺衡连半点同僚情面都没给他留。
先是用几个人挂着白披风在前面当诱饵,引得周建设的队伍在齐腰深的雪地里耗尽了体力。
接着尖刀营的主力从两侧雪窝子里暴起,直接切断了红山团的退路。
不到三个小时!
就在演习开场的第三个小时,周建设引以为傲的黄旗,就被贺衡亲手连根拔起!
红山团首日全员被淘汰,周建设直接刷新了军区大比武历史上的最快战败记录。
听说下山的时候,周建设脸黑得像锅底,气得把军帽都摔进了雪堆里。
至于秦锋的雄鹰团,见势不妙想撤,却被贺衡借着暴风雪的掩护,连夜摸了指挥所。
第一名,贺衡,红旗团。
第二名,秦锋,雄鹰团。
第三名,周建设,红山团。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悬念。
去京市军校进修的唯一名额,稳稳地落进了贺衡的口袋。
观礼台正中央,赵卫民拍着贺衡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
“好小子!我早就看出你憋着一股子狠劲儿!你这仗打得漂亮,有勇有谋,没给咱们红旗团丢脸!”
赵卫民向来欣赏贺衡这股子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硬气。
那次重伤不仅没有打击到他的自信,反而让他变得更加老练和凶狠。
“去京市军校的介绍信,这两天就给你批下来。你这几天好好养精蓄锐……”
赵卫民正语重心长地交代着。
却见站在面前身姿笔挺的贺副团长,眼睛根本没看他,而是时不时地偏过头,目光越过人群。
不停地扫向家属院那条被大雪覆盖的必经之路。
从下山到现在,贺衡那冷硬的眉头就没舒展过,深邃的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焦躁。
他在找他媳妇。
今天大比武,他往观礼台上看了好几次,都没看到苏曼。
她身子重,贺衡最怕的就是他不在家,苏曼出什么事情。
以前天天回去,没觉得有什么。
这次团战,他就一晚上没回去,心里就有些坐立难安。
“老首长,去军校的事,等正式下调令了再聊。”
“我媳妇身子重我不放心,我先回家看看她。”
贺衡眼底闪过急色。
赵卫民剩下的话直接卡在了嗓子眼里,看着贺衡恨不得插上翅膀去找自家媳妇的模样,直接气笑了。
这混小子!
全军区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想抢的军校进修名额。
他刚到手,连句客套的场面话都不愿多说,满脑子全是他媳妇!
“滚滚滚!赶紧滚!”
赵卫民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转头看向一旁的陈德明。
“老陈,你瞧瞧,这哪还是以前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活阎王?简直就是个地道的老婆奴!”
陈德明喝了口茶,嘿嘿一笑。
“领导,您就别酸了。人家小媳妇怀着孕,还要管生产,贺衡不放心也是应该的!”
别说贺衡了,他都有点不放心。
听说苏曼今天又跟着物资车出门了,他真有点后悔答应她出去。
贺衡大步流星地迈下观礼台,脚下的军靴在雪地上踩出深浅不一的脚印。
他没穿厚重的大衣,单薄的作训服上还沾着半化不化的雪水。
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冷,只觉得心口那团火烧得他慌。
从演习结束没看到苏曼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悬在了半空。
家里只有她自己,万一出点什么意外……或许都没人知道!
贺衡紧紧攥着拳头,加快了脚步,后来几乎是小跑着朝军区大门的方向赶。
刚穿过一片防风林,贺衡深邃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前方被风雪覆盖的土路上。
一个穿着眼熟军绿大衣、戴着狗皮帽子的纤细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军区大门的方向急匆匆地赶。
风雪有些大,她一只手护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另一只手挡在额前。
即便走得吃力,却依然透着股急切。
她浑身被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但贺衡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苏曼!”
他低吼了一声。
在看到她平平安安出现在眼前的这一刻,他那压在嗓子眼里的焦灼,终于稳稳当当地落回了肚子里。
与此同时,听到这声呼唤的苏曼猛地顿住脚步。
透过迷蒙的风霜,当她看清高大挺拔、正朝着自己狂奔而来的熟悉身影时。
她一路提心吊胆悬着的心,也“咚”地一声,彻底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