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之前那破院子的人,苏曼塞了五块钱让其去传话办事的小伙子。
这年轻人手脚倒是麻利,刚办妥了差事,便特意守在钢铁厂家属区外的巷子里避风抽烟,专门等着苏曼出来结清尾款。
苏曼停下脚步,从兜里直接数出两张大团结。
二十块钱,递了过去。
这比一开始说好的五块钱尾款多了不少。
年轻人看到钱,眼睛都直了。
苏曼神色平静,语气温和。
“今天的事你办得非常利索。剩下的钱是给你的奖励。”
“以后这市面上有什么风吹草动,或者我有什么事要办,还会去黑市找你。”
年轻人激动地双手接过钱,连连鞠躬,满脸堆笑。
“您敞亮!您放心,这市区十里八街的,就没我六子打听不到的消息。您有事随时招呼!”
年轻人揣着钱,欢天喜地地跑远了。
看着那年轻人离开的背影,李麦穗憋了一路的疑问终于再也压不住了。
“曼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刚才给他钱,说什么事情办得好?”
“雷厂长在办公室连罐头都没尝,怎么就直接砸了一万罐的单子?”
李麦穗急得抓耳挠腮。
苏曼将手插回大衣兜里,转身带着李麦穗往回供销社路口等回程汽车的方向走。
她看了一眼李麦穗,这才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解释清楚。
“刚才进机械厂之前,我不仅让这个年轻人去孙得胜回来的路上放风,说钢铁厂定了咱们的特供羊肉罐头。”
苏曼语气平缓,没有任何炫耀,只在陈述一个简单的商业逻辑。
“我同时还让他安排了另一拨人,跑到钢铁厂门外的国营饭店和家属区去散布闲话。”
“我让他着重点出,机械厂今年效益极好,孙得胜厂长放了话,要在年底福利上出大风头,这几天到处在寻找市面上最好的年货。”
苏曼踩着地上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钢铁厂一直被称为万年老二。雷厂长这人脾气火爆,面子大过天。”
“平时在市里开会被机械厂压着就算了,现在要是连年底的福利待遇都被孙得胜压一头,他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而且,各大国营厂年底本来就有专项的福利采购预算。”
“选谁的产品都是选,自然要选味道好的,又能代表他们面子的。”
苏曼停下脚步,看着李麦穗那张逐渐从震惊转为了然的脸。
“其实,我们能签下单子的根本原因有两个。”
“第一,我们的羊肉罐头走的是军工标准,全真材实料,味道确实是目前市面上独一份的好。”
“他们不管是冲着味道,还是为了面子,买我们的产品都不会吃亏。”
“第二,我只是利用了他们两家厂子长年以来的攀比和竞争心理,在中间加了一把火而已。”
利用孙得胜的攀比心拿下六千罐。
再拿着这六千罐实打实的合同,去刺激自尊心更强的雷大鹏,直接逼出一万罐的惊天大单。
不用坑蒙拐骗,不用拉关系走后门,完全阳谋操作,双方都觉得自己在福利上赢了对方,皆大欢喜。
李麦穗听完这番话,呆呆地站在原地。
刺骨的北风刮过,她却浑身都在发热。
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几岁、怀着七个月身孕的女人,深深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脑子,这算计,这滴水不漏的手段。
难怪陈政委敢把后勤部的大仓库和地皮批给她建厂。
李麦穗现在彻底服了。
跟着这样的主心骨干活,这辈子都饿不死。
“行了,别愣着了。”苏曼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用宽大的围巾挡住灌向脖颈的风。
她伸手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感受到里面小家伙安稳规律的胎动,踏实地笑了笑。
今天不仅拿下了三万个空瓶子,兜里揣着机械厂给的一百八十块现钱,包里还装着钢铁厂三千块的定金支票。
一万六千罐羊肉罐头!
食品厂第一桶金有了,资金链彻底盘活。
有了这笔巨款打底,在即将到来的特大白毛风雪灾面前,她也有了底气。
离开红星钢铁厂的家属区巷口,苏曼拉紧了军大衣的领口,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直到这会儿,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稍微松懈下来,她才隐隐觉得胃里一阵空虚。
从早上吃完白煮蛋和苞米面糊糊到现在,已经大半天没进食了。
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饥饿,轻轻踹了她一脚,像是在抗议。
苏曼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梅花牌女表,指针已经指向了下午一点半。
原本她的打算是,上午就能把合同谈完,中午能赶回团部。
到底是忽略了现在交通不方便,多耽搁了一会。
好在订单全部搞定了。
按照约定的时间,军区后勤部来市里拉建材的大卡车,得等到下午三点才在供销社门口汇合返程。
这大雪天的,卡车开得慢,等晃悠回红旗团家属院,估计天都擦黑了。
苏曼站在风口里,心里莫名有些急躁。
她惦记着贺衡。
今天是大比武指挥战的重头戏,红山团的周建设赛前放了那么狠的话,处处针对贺衡。
虽说她对自家男人的实力有绝对的信心,但没亲眼看到他安稳下赛场,这心里头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曼姐,你要是累了,咱去前头那家国营饭店避避风?”
李麦穗这会儿倒是缓过劲来了。
她早上出门前,苏曼特意往她兜里塞了两个硬面饽饽。
刚才等人在传达室里的时候,她就着热水啃了半个,这会儿一点都不觉得饿。
看着苏曼脸色有些发白,李麦穗赶紧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
“曼姐,你可是双身子的人,从早上扛到现在一口水没喝。”
“前头饭店有开水,我去给你打一缸子,你坐下歇会儿。”
“咱们等到三点再去坐老李的车。”
“不用了,我没胃口。”苏曼摇了摇头,果断拒绝。“等老李的车太晚了,咱们自己走。”
“自己走?这大雪封路的,咱咋走啊!”李麦穗一愣。
“先坐公交去县城,等到了县城,看看有没有公社的牛车。”
苏曼说完,拉着李麦穗就往市里的公交站台走去。
李麦穗突然明白苏曼为什么这么急着回去了。
今天是团战结束的日子。
这是担心贺副团长。
想到这里,李麦穗也有些想念自家男人。
平时,白天都是婆婆在医院照顾,她晚上过去交换,两个人明明也没分开过,可她就是忍不住想他。
李麦穗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想了什么,顿时羞红了一张脸。